圣上想着袁慎燕尔新婚,特意恩准他休沐三日。可袁慎自入仕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不辍,便是早年寒窗苦读时,也是日日寅时起。这作息,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的?是以今日天尚未明,他便如往常上朝一般,早早醒了过来。
外间,芙鸳早已带着小丫鬟静候在廊下,只等天光稍亮、时辰一到,便入内伺候令仪起身——她家女公子自也非贪睡慵懒的,向来起居有度、规整有序。
这时,门扉轻启。芙鸳见袁慎一身常服走出寝房,连忙敛衽上前,见礼,“姑爷安。”
概因昨夜乃是小登科之喜,袁慎今日眉眼间少了些疏离,整个人瞧着风华难掩。他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刚要迈步,忽似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芙鸳。
本来男婚女嫁一事,理之自然,可不知怎么,袁慎竟有些不自在,刻意轻咳一声,才吩咐了,“去厨下炖盅参枣桂圆、当归补血羹什么的来,再备些温润补气血的小食……你家女公子昨夜,许是劳累了些。”
话说到后半句,他素来沉稳的面上竟掠过一丝红晕。
芙鸳何等伶俐,姑爷虽是说得含蓄,可其中意思,旁人一听便明。
芙鸳与身侧侍立的小丫鬟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调侃,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半分,失了礼数去。忙屈膝福身,应,“奴婢晓得,即刻便去备着。”
话音落,便退了下去。只留下袁慎一人立在晨色中,风过衣袂,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为好。
令仪醒来时,是日上正中。
昨夜种种缱绻的记忆蓦然涌上来,惹得她一时羞赧难抑。那人素来端方自持,偏生昨夜情动时,竟是那般不知餍足。
正稍稍定神,外间便传来叩门声。
芙鸳在门外候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却又不敢贸然扰了,只得禀,“女公子,时辰不早了……”
袁氏乃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宗族规矩森严,最重这些个晨昏定省的礼数。她生怕自家女公子新婚第一日便起身过晚,落人口实,被府中长辈与仆妇暗地里指摘怠慢失礼,平白添了闲话。
听得屋内一声应许,芙鸳适才领着一众仆妇鱼贯而入,各自捧着盥具、新衣、梳奁等物。
袁慎来时,令仪正由芙鸳梳绾着妇人发髻。她新嫁,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容貌娇妍时,自然不必梳那等老成持重的发髻,只在发尾松松绾了一个圆润小巧的垂鬟。
她手中握着一截青黑螺子黛,对着菱花镜急急描眉,只记挂着时辰,生怕误了去正厅晨昏定省的时刻,口中还不住催促,“快些,再快些,可万万不能迟了的。”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笑。
令仪一见是袁慎,也顾不上什么女儿家的羞赧了,连忙起身到他面前,“快帮我瞧瞧,今日这身衣衫可还得体?”
今日是她新妇拜见君姑、君舅的日子,半点马虎不得。她特意改着一身规整端庄的天青色曲裾,便是想显得看着上去,沉稳恭谨,合宜守礼,不叫袁家阖族耆老说出半分不是来。
袁慎闻言,当真上前几步,故作审慎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片刻后却微微蹙起眉,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
令仪见他这般神情,心下顿时一紧,下意识左右环顾,又理了理衣襟、发鬓,不知是何处不妥。
可袁慎只是含笑望着她,却又偏偏缄口不语,存心逗她。直待她急得鼻尖微沁薄汗,神色都添了几分慌乱,他才上前一步,微微倾身,“我家娘子,这般模样,已是极好。”
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令仪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知晓他是故意逗弄自己,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娇嗔着无奈瞪了他一眼。再不与他磨蹭,“别闹,再耽误下去,当真要迟了,咱们快些往正厅去。”
说罢,便带着他一同往正厅去。
一路行来,袁慎可谓是步履从容,神色悠哉,还时不时偏头与她凑趣说笑。可令仪一颗心早平静不下来,频频催促身旁人,“善见,你快些走,可万万不能误了给君姑、君舅请安的时辰!”
袁慎见她这般,虚扶了她一把,“莫慌,阿父、阿母早遣人传了话,特意吩咐辰时三刻再过去便是。说知晓你昨夜劳累,体谅新妇,不必拘着规矩早早候着,只管收拾妥当。”
令仪闻言,登时不再言语,只脚下步子依旧没敢慢下来。
袁慎瞧她这副羞赧不语的模样,心头微动,故意倾身靠近,语气带着促狭,“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莫不是还在想着……”
后半句话尚未说出口,就被令仪声若蚊蚋般急急堵了回去,“袁慎!青天白日的,你也不臊得慌!”
然后,她又立刻正色起来,“即便长辈体恤,咱们也该尽早过去,哪有让长辈久等的道理,终究不合礼数。”
袁慎见她这般情态了,也知道收了戏谑,微微躬身作了一揖,“谨遵娘子所言,一切但凭娘子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