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来曲陵侯府可谓喜事盈门。
“胶东袁氏,谨备聘礼,恭送曲陵侯府二娘子——”
仆役们身着簇新的青缎短褂,鱼贯而入,将聘礼依次陈列在堂前。
“主礼塞外大雁一对,以示伉俪情深,忠贞不渝。赤金镶珠钗钿十副,翠玉步摇八对,玛瑙手串十二串;绫罗八十匹,锦缎蜀绣各四十匹;上等燕窝、人参、鹿茸各十斤,陈年老酒二十坛;良田千亩,铺面二十间,地契房契皆已备妥,钤盖胶东袁氏宗祠宝印为证……”
一桩桩,一件件,报得详尽分明。
其间,啧啧称叹之声不绝于耳。
“袁家果然是胶东望族,这聘礼,可见是真心疼惜程二娘子。”
“这般聘礼,放眼整个都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风光了!”
所有人都以为聘礼已尽数呈上来,哪料,谁知主礼官话锋一转,又道,“此外,我家公子念及二娘子。历时三月,遍访江南名士,寻得一副前朝玉棋子,只盼二娘子嫁入袁家,日日顺遂,闲时可与公子执棋对坐,共赏晨昏。”
比起那些金银绸缎、良田铺面,这副玉棋子,更显袁善见的一片玲珑心意,胜过世间万千。
至此,聘礼已纳,庚帖已换,姻缘既定,是以,有些事宜也一应操办起来。
这日,是曲陵侯家二娘子与胶东袁氏独子的定亲宴。勋贵世家、同僚故旧,无一不遣了家眷前来道贺,绫罗绸缎、古玩玉器,从府门一路摆到垂花廊,堆得是琳琅满目。
正宴设在花厅。堂前搭着的戏台子上,伶人们正水袖翩跹,咿咿呀呀唱着一出《西厢记》里的佳期相会。
“州牧大人好福气啊!”这时,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大人,被僮仆引着上前,抚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能得如此佳媳,真是羡煞旁人!”
“可不是!令郎才学冠绝,程娘子亦是闺秀端方,这般璧人成双,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福寿绵长!”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袁州牧夫妇,素来是人人皆知的貌合神离,今日却难得地同坐一席,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边刚将袁家夸了个遍,那边便有人向程始夫妇恭维,“令嫒这般好模样、好才情,嫁过去,便是一辈子的顺遂,将军、夫人真是觅得了个一等一的良婿啊!”
溢美之词此起彼伏,听得程始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招呼他们饮酒吃茶,“诸位客气了!同喜同喜!快请满饮此杯!”
萧元漪站在一旁,嗔怪似的递了个眼神,怕他贪杯,反倒误了礼数。程始接收到妻子的目光,嘿嘿一笑,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厅中一隅,却与满堂的喧嚣不同,善见正陪着令仪在一处临窗位置静坐。
几个相熟的公子哥寻了过来,其中一人笑着打趣,“善见兄今日可是春风得意,怎么好在这里,莫不是被咱们未来姒妇拘了性子?连往日的热闹都不爱凑了。”
袁善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侧头看了令仪一眼。“得妻如此,自然要寸步不离。良辰美景,更得与新妇共享才是,何必去凑那满堂热闹。”
一句话惹得周遭众人一阵哄笑,纷纷说他是彻底栽了。也是,谁能想到,素来眼高于顶、不假辞色的袁善见,有朝一日竟会对一位女子这般上心。
这也让令仪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薄红。她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却没有半分真的责怪,反倒带着几分娇,任谁看了都要会心一笑。
“往后,可要劳烦袁公子多多指教了。”
“不敢当指教,只愿与娘子,岁岁年年,共饮此杯。”
戏台上的伶人恰好唱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唱词,落在两人耳中,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今日之后,袁慎与程令仪的名字,便会紧紧地连在一起,成为都城中人人称羡、传诵不衰的一段金玉良缘。
喧嚣散尽,宾客已大半离场。
白日里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此刻尽数敛了艳色去,在月光下晕出一层朦胧的白。同时也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拉得颀长,却又难分彼此。
“今日累了吧?”袁慎先开了口。
“不累,”令仪摇头,仰头望了一眼漫天疏星,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反倒是觉得……像一场梦。”
她与他一路行来,到如今能定下这门亲事,得偿所愿,倒真有几分不真切的恍然。
袁慎闻言,但笑不语。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从前他总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抵是要孑然一身,直至白发苍苍的。是她,磨平了他所有的自持孤高,让他荒芜的心湖,重漾起了涟漪。
“今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令仪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白日里他那句,“得妻如此,自然要寸步不离”,脸颊就微微发烫,于是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也不怕旁人笑话。”
“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何来笑话一说?”袁慎转头看她,目光褪去了白日里的温润,添了几分清隽的深情,醉人得很,“再者,旁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我只知,自遇见你,我这颗心,便有了归处。”
话音落,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盈盈沈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袁善见,你怎这般不知羞?”令仪的脸颊霎时烫得惊人,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般的绯红,“从前那些自持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
“只对你。往后,再无人能让我这般……情难自禁。”
“那你如今,可觉得圆满了?” 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漫天星光,也盛着一个她。
“尚未。”
寥寥两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耳鬓厮磨间,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想要的圆满,是儿女绕膝,鬓边白发相偎,你我把这一生的故事,慢慢讲。”
儿女绕膝,白发相偎。
这番话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一时竟不敢去看袁慎的眼睛。她甚至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你胡吣什么,谁要与你……”
余下的话,尽数被他吞没在唇齿之间。
情愫在悄然蔓延,将这良夜,晕染得愈发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