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世为名门望族，想来该知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萧元漪目光沉沉地落在一旁局促而立的楼垚身上，“楼公子与少商，一未定亲，二未成婚，何以如此亲昵，甚至不惜谓之以乳名。”
本来她就觉得楼氏一族盘根错节，是个狼虎窝。偏生楼氏没规矩，竟连采纳、问名、纳吉这三书六礼的头三礼都未曾走全，便将聘礼送来了程家。此番亲至骅县，又撞见两人言笑晏晏模样，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动静终究是闹得大了些，令仪与阿父程始，程止夫妇闻声赶来。
令仪连忙走到萧元漪身侧站定，只作肃立恭听的模样，实则暗暗留意着，只待局势失控，便好从中斡旋。
”阿父与楼太傅，已经允下亲事，也下了聘礼了。我与阿垚怎的不算定亲，是吧，阿父。”少商说着便将话头抛给了一旁的程始。
程始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哆嗦，干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啊，下了聘，就算定了……”话虽这般说，他却偷偷觑着萧元漪的脸色，一双大手紧张地搓着，满是讪讪之意。
“可曾采纳？可曾问名？”萧元漪冷冷截断他的话，眉峰一蹙。
程始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吐出两个字，“不曾。”
“可曾换帖？可曾纳吉？”萧元漪步步紧逼。
程始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曾。”
“可曾问过她阿母？！”萧元漪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如惊雷乍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几项都未曾，算什么定亲！不过是两家口头应允，连个正经名目都没有！”
“这聘礼都已经收了，咱总不能再退回去吧……”程始硬着头皮辩驳了一句，声音却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再说咱们作为女方，总不能追回……”
萧元漪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程始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转头，萧元漪看向楼垚，语气虽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楼公子，少商自幼离亲，行事乖张。楼氏宗族人脉颇盛，长房荣耀盛极，程氏愧不敢攀。还望楼公子与伯父、母亲休书拒了这门亲事，为少商好，也为了你自身好。”
“夫人可别这么说！”楼垚急忙上前一步，顾不得礼数，辩驳，“少商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她有胆识、有担当，聪慧练达、孝顺叔母，还有一副怜弱悯孤的热忱心肠。”
话未说完，便被萧元漪打断，“她再好，与你不合适，那也是白费。”
“我与阿垚怎的不合适？”少商急了，杏眼圆睁，正要上前据理力争。
眼看萧元漪的怒气已是攒到了顶点，只怕下一刻便要彻底发作。令仪心头一紧，当即计上心来，蓦的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子一软，便朝着旁边栽倒下去。
“婠婠！”
“阿姊！”
萧元漪、程始、少商、桑氏一慌。
程止何等机敏，一眼便看穿了令仪的用意，当即配合着，一脸焦灼地嚷嚷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定是婠婠的旧伤复发了！前些日子她替少商挡灾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许是方才站久了牵动了伤口！快！快扶她去偏厅歇息！快请大夫！”
他一边高声嚷嚷，一边冲大兄程始使了个隐晦的眼色，又忙不迭地招呼下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搭把手！”
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被令仪吸引，萧元漪纵然火气未消，终究是舐犊情深占了上风，只得先顾及令仪的身子。
一场剑拔弩张、险些便要闹得不可开交的风波，竟就这般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暂且不了了之。
可萧元漪何尝不知令仪是故意为之？
夜深露重，窗外月影西斜。
令仪执起铜箸，轻轻拨了拨灯芯，火光骤然亮了，将屋内的晦暗驱散不少。
“阿母还在为嫋嫋与楼公子的事烦心？”
她太清楚萧元漪的顾虑了。楼氏乃是河东名门，长房势大权重，楼垚偏是二房之子，在族中素来没什么话语权；更何况楼氏妯娌姊妹间龃龉不断，哪似程家这般兄友弟恭、姊妹和睦？嫋嫋自幼吃了不少苦，性子又跳脱直率，若真嫁过去，往后在那深宅大院里，少不得要费心斡旋，哪里能过得自在。
“不是烦心，是忧心。”萧元漪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眸色沉沉，“楼氏门第高，内里盘根错节，不是嫋嫋能应付得来的。”
“阿母也不必如此担忧。楼公子性子温厚纯良，对嫋嫋更是一心一意，再者，他二房虽势弱，却也少了长房的倾轧算计，反倒清净些。嫋嫋聪慧，真要嫁过去，未必不能过得顺遂。”
“再者，咱们程家如今不是从前了。父兄们都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弟弟们近来也很有长进，便是少商真在楼家受了委屈，也有咱们替她撑腰，断不会叫她忍气吞声。”
萧元漪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只觉一股涩意漫过。“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她抬眸看向令仪，眼底翻涌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怅惘，“可我忧心的，哪止这些。”
“楼垚待她是真心，可她呢？只道楼垚待她好，便将这份好当了真，当了喜欢。却不知儿女情长，从来不是一时的迁就，而是往后数十年的柴米油盐、风雨同舟。这般贸贸然定下亲事，将来若是悔了，该如何是好……”
话到此处，萧元漪却又顿住，终究是化作一声长叹。
令仪静静听着。沉吟片刻，复又开口，“阿母，儿女情长之事，本就没有定数。不如……暂且松口，允了他们定亲，婚期却先缓一缓。让他们多相处些时日，也好看看彼此究竟合不合适。若是缘分真的天定，旁人再如何阻拦也是无用；可若是相处日久，发现彼此并非良配，届时再做打算，也不算迟，也总好过如今这般强硬拆散，叫少商怨怼一场。”
过了半晌，萧元漪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然，萧元漪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临行前，袁氏女君梁氏曾遣人递过话来，言语间颇有与你议亲之意。此事……是怎么回事？”
“是……我与袁公子，已有盟下之约。”令仪闻言，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本以为，阿母定会论及门第高低。袁氏乃百年世家，规矩森严，宗妇之责何其沉重，阿母素来看重这些，怕是要多有顾虑。
可萧元漪听罢，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一句便道尽了心意。“此事，阿母尊重你的意愿。”
令仪怔怔地看着萧元漪，一时竟忘了言语。
萧元漪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失笑，“你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若非深思熟虑过，断不会轻易与人许下盟约。袁公子有大才，为人也端正，绝非那些浮浪子弟可比。你若嫁过去，凭你的稳重自持，定能当好这袁氏宗妇。阿母信你，也信他。”
令仪看萧元漪这般无条件地信她，心头一暖，却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同样是儿女亲事，阿姊的路这般顺遂，偏偏妹妹的情路，却要这般磕磕绊绊，有了这许多的顾虑、周折。
嫋嫋这一生，终究是太过不顺遂了些。
翌日，令仪来时。少商正捧着一卷《风月集》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令仪也不恼，只寻了张杌子坐下，静等她翻完最后一页。
直到少商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卷，抬眼瞧见她，才惊得手一抖，慌忙将那些书简往身后藏，嗫嚅道，“阿姊……你怎么来了？”
“藏什么？我都瞧见了。怎么，看这些闲书，是想知道何为倾慕，何为夫妻？”方才符登来禀她，说四娘子这些日子总遣他去书肆搜罗话本，尽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她原还不信，此刻瞧着，倒是半点不假。
少商被一语戳中心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还是梗着脖子，“我就是瞧个好奇……哪里想那么多。”
“好奇？”令仪从她身后抽出一卷书，指尖拂过泛黄起皱的纸页，上面尽是些海誓山盟、红袖添香的词句。“这些话本里写的，多半是戏文里的虚景，当不得真的。”
“嫋嫋，倾慕不是一时的见色起意，也不是书里写的那般，动辄便要死要活。不是他为你折一枝花，你便觉得是一生一世的许诺。”
“真正的倾慕，是见着他的好，也容得下他的不好；是欢喜时，第一个想与他分享，失意时，也甘愿与他分担。是哪怕知道他有诸多不完美，也愿意站在他身边。”
“至于夫妻，更不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是遇事时的并肩而立，是风雨来时的同舟共济。倾慕可以只凭一腔欢喜，可夫妻，却要凭一生的不离不弃。”
“楼垚温厚，待你是真心，这一点阿姊从不怀疑。可你要明白，一时的倾慕易，一生的相守难。你如今对他的欢喜，是怀春的懵懂情愫，还是真的到了愿与他共渡余生、同担祸福的地步，你自己清楚吗？”
“话本里的情爱，辞藻再华丽，看看便罢了。你自己的日子，要用心去品，去悟，去慢慢掂量，才不算辜负了自己，也不辜负了旁人。”
“阿姊，我晓得你说的都对，可我……运气素来不好。阿垚他是真的好，待我掏心掏肺的好，我怕我往后再也遇不到这般待我的人了。”
少商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眸看向令仪时，眸子里盛着的是少女独有的、患得患失的执拗。那点湿意衬得一双杏眼愈发清亮，也愈发叫人心疼，“他会记得我爱吃的蜜饵，会把我随口说的话放在心上…我闯了祸，他从不会斥责，只帮我收拾烂摊子，还反过来哄我莫要气恼……”
令仪没有再多说什么。临去时，回头望了一眼静坐的少商。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余下的，总要她自己慢慢想明白。旁人纵是看得再清，也只能袖手旁观，半点法子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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