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正捻着一枚玉算筹,逐一查核客栈的往来账目。此刻站在一旁的掌柜,早已是噤若寒蝉,生怕稍有不慎,触了女公子的霉头。
要知道,自二娘子掌中馈、兼管这几家临街铺子的账务以来,不过月余光景,便凭着一双慧眼、一副铁腕,揪出三处陈年亏空。那两个勾结外人、中饱私囊的管事,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被她从一纸模糊的收据、一笔异常的支出去向里顺藤摸瓜,逮了个正着。不仅如数追回了亏空银两,还按家规处置得明明白白,毫不徇私。
如今阖府上下,乃至这些铺子的伙计管事,但凡提及这位二娘子,谁不是又敬又惧。是以见了面,无不是恭恭敬敬,更别提有半分怠慢了。
饶是掌柜心知自己的账目,向来一清二楚,半分猫腻也无,但一颗心仍是悬在半空,只觉得脊背发凉,怵得慌。他甚至暗自祈祷,只求今日账目能顺利过关,切莫出什么岔子。
正静穆间,一侍从模样的人迈步进来,正是袁慎身边的亲随徵弋。他方才见外头冷冷清清,竟无半个迎客的伙计,不免有些诧异。现下才发现,原来伙计、厨下杂役,乃至掌柜的,竟都在这前厅,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敢问可是曲陵侯、程将军府上所设客栈?”
掌柜忙不迭地应声,“是,正是侯府的产业,小哥有何贵干?”
徵弋颔首,道明来意,“我家公子仓促至此,预备不足,眼下天寒,想讨要些炭薪,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可,自然是可的。”掌柜忙应下,却又倏地露出几分难色。他偷偷瞥了一眼正凝神拨弄算盘的令仪,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只是得劳烦小哥稍等片刻,女公子正在核账,小的可实在不敢贸然扰了女公子清净,还望小哥海涵。”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瞟了令仪一眼,生怕自己这番话被她听了去。
“女公子既在忙正事,我等稍候片刻便是,不急。”
竟不知袁慎何时已立在门口。
令仪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抬头,只顾吩咐掌柜,“袁公子既来,便请去奉茶歇息。炭薪之事,你自去取来便是,不必顾及我。”
那掌柜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了声“是”,一边着人备上好的雪顶含翠,一边亲自往后院库房取炭。
袁慎瞧着掌柜那副如临大赦、逃也似的模样,又见伙计、杂役依旧敛声屏气,连头都不敢抬,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
不过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女娘,怎的就将这些人唬得这般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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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这账房里的规矩,倒是比我那阿母还要森严几分。”
这时,令仪终于敲定最后一笔。此前那笔出入悬殊的账目,已然被她核得一清二楚,半分厘的差错也无。
“不过是各司其职,赏罚分明罢了。”
她素日里打理府中庶务,最忌的便是人心涣散,若失了章法,偌大的宅院迟早要乱了套,届时再想整顿,便是回天乏术了。
“赏罚分明,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多少世家大族,便是败在了‘徇私’二字上。”
袁慎眸光微沉,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话锋一转,“既如此,不知女公子可愿……帮我瞧瞧袁家铺子的几笔账目?”
令仪登时慌了,却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袁氏乃是望族,铺子账目何等要紧,牵扯多少利益纠葛,他怎会轻易交由一个外姓女子过目?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深意。
“铺子,自有账房先生打理,想来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账房先生虽精于算计,却少了几分女公子这般……洞察人心的通透。”袁慎唇角噙着一抹深意的笑,“况且,我信得过的人,本就不多。”
“据我所知,袁公子的铺子往来皆是大宗银钱,动辄便是数万两的出入。”令仪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角,试图将话题轻轻揭过,“我一个内宅女眷,插手外务,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袁慎似是觉得这话颇为有趣,他上前一步,袖摆轻扬,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我倒觉得,不拘内外,能者居之。”
“再说了,若真有人敢说三道四,我替你挡着便是。若是女公子愿意,我便去母亲面前说项,往后袁家的内宅庶务,外府铺子,都由你做主。”
他这话,几乎是已经将底牌尽数摊开。
话已至此,都是聪明人,令仪怎会听不明白?
他这哪里是请她看账目,分明是借着由头,一来试探她的心意,二来,亦是在不动声色地表露他的态度。只是不知他这番举动,究竟是看中了她打理庶务的才干,觉得她能撑起袁家内宅,做个合格的宗妇?还是……还是真的对她存了那份儿女情意,想要与她相携?
若是前者,哪怕她对他早已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心思,也断断不会点头应下,更遑论托付终身。在她看来,那般权衡利弊的,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没有半分意义。
阿父与阿母琴瑟和鸣的模样,她从小看到大。是以,她盼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富贵,而是一个两情相悦的夫君,一段白首不离的姻缘。
唯有这般,方能不负此生,不负韶华。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三思。”
袁慎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自然。我等女公子答复,不急。”
“城西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做的梅花酥极是清甜,明日我差人送些过来,权当……谢女公子今日拨冗相谈。”
残阳透过账房的格窗,将袁慎离去的背影拉得颀长。
他说信得过的人不多,说能者居之,说会替她挡着所有非议,这些话让她不敢贸然。
无数念头,剪不断,理还乱。
罢了,他既说不急,那她便再等等,等一场风清月明,等一个能看清他心意的笃定。
翌日,辰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程府的西侧便传来三下轻叩。
只见阶下立着个身着月白绫裙、青绦束腰的女婢,看年岁不过十五六。见了迎上来的芙鸢,她忙侧身敛衽,屈膝躬身行了个礼,“劳烦姐姐通禀,我家公子差我送些点心过来,扰了府上清净,还望海涵。”
侧门偏僻,原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芙鸢入内时,令仪正临窗临帖,写到“静影沉璧”四字,听闻来意,她笔下一顿,一滴浓墨便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让她进来吧。”
“女公子安。这是城西‘凝香斋’的梅花酥,我家公子想着女公子许是喜欢,便特意让人一早去买了送来。”女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公子还吩咐,若女公子吃得合心意,往后每隔些时日都让人送些来。”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费心了。”
“不敢当,这是奴婢该做的,女公子若没别的吩咐,奴婢便先回府复命了。”
令仪颔首,目送她退出去,目光重新落回漆盒里的梅花酥上。晨光映得那梅花纹路愈发清晰,倒像是真的折了一枝早春寒梅。
令仪遣退下人,独留一室清宁。
而另一边,袁府书房。
“公子,程二娘子收下了点心,还让奴婢代为道谢。”女婢将方才程府的情形一一禀明。
袁慎正手持一卷《南华经》,闻言一顿,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知道了。往后每三日辰时,都去凝香斋买一盒送去,切记,要刚出炉的,不必拘着梅花酥,各式时令花样,轮番换着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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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鸢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时,正瞧见自家姑娘对着梅花酥出神。“女公子,这凝香斋的点心素来金贵,寻常人家想买还得排上半日的队,袁公子这般惦记着,倒也算……”
她话未说完,便被令仪淡淡的一瞥截住了话头。“凝香斋离着程府足有三条街,天不亮就得去候着,才能抢得刚出炉的。”令仪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今日是梅花酥,明日换了桃花糕,后日又该是莲子酥了。这般费心轮换着,不过是想告诉我,他做这些事,从不是一时兴起。”
“他在等,等我……”
话到嘴边,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