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佳节,琳琅满目的花灯一盏盏次第高悬。琉璃的、羊角的、鲛绡的,或绘丹凤朝阳,或绣山水晴川,或镂松鹤延年……
令仪、少商姊妹俩行来,二人一静一动,宛若一对并蒂仙葩,相映生辉。惹得周遭游赏的公子哥纷纷驻足,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探看,或惊艳,或倾慕,一时竟将长街的花灯都衬得失了几分颜色。
姊妹俩正驻足观赏一盏硕大的万寿灯。那灯以绸缎为面,紫檀沉香为骨,其上以细金粉书就百字吉言,字字皆是祈愿福寿安康的好寓意。令仪素来偏爱这些雅致物件,现下更是看得入神,忽的,一道略显轻佻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女公子好生风姿,当真比这灯景还要夺目三分。”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织锦华袍的公子,施施然上前来。
鬓边竟还簪着一朵艳红的绒花,与那身华贵衣袍格格不入,瞧着便是一副纨绔模样。他句句不离令仪容色倾城,可说着说着,总要借些“指点灯景”“询问来历”的由头,频频凑近令仪。
令仪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也不忘按住了身侧的少商。她知道妹妹性子,怕她若贸然上前,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果不其然,少商见那纨绔这般涎皮赖脸地纠缠阿姊,一双杏眼早已瞪得溜圆,若非被按住,只怕早已上前去理论。
那锦袍公子像是瞎了一般,对令仪的抵触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说到底,他根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家世显赫,有意轻薄。
一次,两次,一回又一回。就在那锦袍公子的手又一次要探过来时,一柄鹤羽扇倏然横亘其间,堪堪拦下他的动作。持扇的公子立在一旁,青衫磊落,文质彬彬,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叫人见之便心生好感。
“兄台好雅兴。”青衫公子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遭之人听得一清二楚,“竟对着一盏万寿灯,便忘了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古训?”
这番话,明是提及古训,实则暗贬锦袍公子举止轻浮,失了君子分寸,与登徒子无异。锦袍公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掴了一掌,火辣辣地疼。他狠狠瞪了青衫公子一眼,又瞥见周遭投来的鄙夷目光,顿时恼羞成怒,却又理亏词穷,末了只得悻悻然啐了句“多管闲事”,灰溜溜地走了。
青衫公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置可否,但笑不语。
令仪敛衽为礼,“多谢公子仗义解围。方才若非公子出言,只怕今日要徒惹一场不快,我与舍妹在此谢过公子援手。”
少商亦连忙跟着阿姊敛衽回礼,“谢过公子。”
那公子见状,亦拱手回礼,身姿谦谦。“举手之劳,女公子不必挂怀。佳节赏灯,本是雅事,岂容宵小之辈败了兴致。”说罢,他抬眼望了望长街,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朝姊妹二人略一拱手,“在下还有友人在前相候,先行一步。”
然后,他便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只余下一抹清隽的背影。
令仪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怔怔出了神。这般公子,定是读过万卷书的才俊吧?竟连姓名也未曾问得…… 她暗自怅然。少商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唤了声“阿姊”,她才回过神来。只是不知怎么,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轻轻浅浅,久久不散。
少商瞧着阿姊模样,忽的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揶揄道,“阿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人家公子一走,你就魂不守舍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令仪被她一语道破心事,霎时羞得脸颊发烫,忙不迭伸手去捂她的嘴,嗔怪道,“胡说什么!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我……我不过是在想方才那万寿灯上的吉言。”
“我看哪,方才那公子,文质彬彬的,与阿姊你倒……”话未说完,便被令仪伸手挠了挠咯吱窝,惹得少商连连告饶。
不多时,姊妹二人循着喧阗声,又到田家酒楼跟前。彩笺写就的灯谜挂满了廊下,引得众人竞相驻足思忖。
少商望了两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嘟囔道,“不过是些灯谜,有何意思?”她向来耐不住性子,如今瞧着这些文字,只觉比阿姊教的经书还要乏味。
令仪正想开口劝她两句,说这猜灯谜原是上元佳节的雅趣,不妨耐着性子试上一试,说不定能寻着些乐子。
谁知她话尚未出口,便听一道娇俏中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直直将少商的话顶了回去。“答不出便自认见识浅薄,自有博学广闻之人觉得有趣,便答得出。让开!”
话音未落,那说话的女娘将少商猛地一推。少商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撞在身后的灯架上。那女娘却浑不在意,自顾自走到灯谜最显眼处,后头还跟着一位锦衣公子,瞧着对她言听计从。
那锦衣公子哄着,“何必这般推开别人呢,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去拿就是。”
那女娘玉指纤纤,直指廊下右上方那盏。“我想要右上那只灯笼,你去给我赢来。”
锦衣公子望去,随即面露难色,“那个灯谜……我不会,你换一个。”
女娘闻言,俏脸一沉,语气更显蛮横,“你不去替我赢这盏灯笼,我大可换个人去,不差你一个!”
那公子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似是因为被当众驳了颜面的窘迫,又似是不甘被这般颐指气使,但却终究是没再反驳半句。
恰在此时,酒楼小厮来。“楼上袁公子说了,这些灯谜,他尽数能解!”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袁公子?可是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令仪听得“袁公子”三字,却是蓦地一愣。
袁慎,袁善见。
这个名字,久已尘封在记忆深处,此刻被人骤然提及,竟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
她少时也曾在白鹿山书院求学,但只不过须臾三载。彼时令仪初离父母,再兼白鹿山书院山高水远,是以令仪整日里都郁郁寡欢,连书院里的同窗都甚少往来,只守着一方书案。
但好在,隔三岔五,便有个眉目清隽的小公子寻来。或是捧着一卷古籍与她探讨经义里的疑难字句,或是捡些趣闻讲给她听。他明明年纪尚小,却偏偏学着先生的模样,说话老气横秋,板着一张小脸,反倒惹得她破涕为笑。
只是自她离开白鹿山后,便与他断了音信。
令仪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二楼那扇半掩的雕花窗,窗棂间,似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倚栏而立,却看不真切。而今一晃十数年过去,也不知,他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
看袁慎对答如流,令仪的兴致被撩拨起来,索性也凝神参与其中。
“千人贷钱,月息三十,九日归,当利几何?”
这题涉及算学,偏又考的是日息折算之法,周遭众人皆是一愣,正蹙眉思忖间,两道声音竟同时响起。“六钱七厘五毫。”
说话的正是令仪与袁慎。
彩笺上的灯谜,或经史子集,或诗词歌赋,或算术杂学,难有定数。可无论刁钻古怪的谜面,还是隐晦曲折的典故,往往谜题刚被念完,两道声音便不分先后地响起,答案竟次次分毫不差。
偶有令仪略一迟疑的,袁慎也绝不会抢先,只待她话音落定,才会不疾不徐地附和。一来二去,竟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弈,旁人插不上半句嘴,只能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觉比那戏台上演的才子佳人戏文,还要精彩绝伦些。
起初,人群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夸赞声,“这位女公子好厉害!”“袁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更有甚者,猜测令仪是哪家的女公子,竟有这般不输男儿的才学。
要知道袁慎师从关中大儒皇甫先生,三年前朝中召选天下大儒辩经,他年方十八便敢代师登台,舌战群儒,字字珠玑,硬是说得一众皓首老儒哑口无言。
到了后来,灯谜竟被二人解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皆是些浅显俗套的。人群里渐渐起了些不满的嘀咕,“这就没了?好生扫兴!”也有人啧着,觉得这热闹看得不尽兴。
令仪闻言,莞尔一笑,缓步上前对着众人福了福身,“诸位莫急。方才我与袁公子不过是凑个热闹,倒叫大家看得不尽兴了。不若这样,我与袁公子各拟几道新的,或雅或俗,或难或易,也算不辜负这上元良辰,与诸位同乐。”
话音未落,楼上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声线,“女公子此言甚合我意。如此,便依女公子所言,咱们楼上楼下,各出谜题,一较高下便是。”
令仪先取了一方素笺,略一沉吟,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画时圆,写时方,冬时……”,刚写到一半,又觉寻常,便提笔划去,重新构思。末了,她忆起一则取自《诗经》的冷僻典故,斟酌再三,凝眉写就一题,托酒楼小厮送上楼去。
不多时,小厮便捧着一张洒金笺下楼,笺上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临帖的功底。是一题“长安一片月”,打一《孟子》名句。她眸光一亮,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提笔便在笺上写下答案,又另拟一题,让小厮再送上去。
这般一来一往,楼上楼下,一题接一题,一问连一答。方才还不满的众人,此刻都看得入了迷,喝彩声、叫好声浪涛般涌起,比先前更甚几分。
末了,令仪与袁慎为了不扰这上元灯会的兴致,各自拟了五道难易适中的谜题,让小厮一一挂回廊下,供余下的众人继续猜度取乐。
“楼垚!你好歹也在白鹿山书院读过些时日,怎么竟和善见公子差了这么多?!”那女娘瞥见那盏绘着“草间雀影”的灯笼没了踪影。又瞧见楼上袁善见与那不知名的女子一唱一和、出尽风头,偏生身边这未婚夫又是副温吞无用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
周遭看热闹的人本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此刻更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何昭君被那一道道目光灼得心头火起,当即柳眉倒竖,对着围观的厉声呵斥,那股子蛮横跋扈的劲儿,瞬间叫周遭的窃窃私语都矮了半截。
令仪立在一旁,心下已然了然。概因阿母素日里也会与她讲些世家谱系、名门轶事,这般人物,自然是提过的。
楼姓,本就不算多见,再加上这姑娘一身骄纵,又与这公子这般熟稔——想必便是河东楼氏与骁骑将军何家定下的那位未婚妻,何昭君了。
“袁师兄本就是绝世之才,我资质平庸,自然是万万不及的。”楼垚性子温吞,被这般当众数落,虽觉难堪,却也只是讷讷辩解了一句,“别说是我了,这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人能赢过他去?”
“你!”何昭君被他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此时,酒楼的小厮到得令仪跟前,恭恭敬敬地问,“不知女公子,可否留个地址?小的也好将这些物件给您送回去。”
令仪刚要开口,身旁的少商却忽然凑近,附耳对她低语了几句。旁人半句也听不清,却叫令仪的眼底倏地漾开一抹笑意,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不麻烦小哥了。”令仪对着小厮颔首,“明日我自会遣人来取。倒是那盏‘草间雀影’的灯笼,劳烦小哥先行取来,赠予这位女公子吧。”
“什么?”
何昭君与楼垚皆是一愣,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倒是楼垚先回过神来。连忙朝着少商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才又转向令仪。他清楚,这定然是那位女公子的主意,毕竟方才少商附耳低语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何昭君却是半点感激都无,只觉面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她狠狠瞪了楼垚一眼,跺了跺脚,竟是连一句告辞都没有,便愤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楼垚见状,也顾不得那盏还未取来的灯笼,急忙喊了一声“昭君”,便拔腿追了上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潮里。
少商望着那公子远去的背影,还惦着那盏没来得及取回的灯笼,正想追上去唤住,却被身旁的阿姊拉住了手腕。
“一盏灯笼罢了,左右咱们留着作个念想也是好的。”
这时,令仪抬手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腕间微凉的玉镯,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她侧过身,望着身侧正踮脚张望灯市的少商,“嫋嫋,时辰不早了,咱们出来逛了大半晌,再不回去,阿父、阿母怕是要派人寻了。”
少商闻言,撅了撅嘴,却终究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于是她二人,便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才走了不过数十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便隔着熙攘的人声,遥遥传了过来。
少商好奇得很,望了望,“水中返泥,也没多深嘛。”
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个锦衣华服的女公子,浸在水里,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而她的仆从,非但不急着下水,反倒冲围观的呵斥,“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开!别在这儿看我们家郡主的笑话,还不赶紧滚!”
令仪看得啧啧称奇。哪有这般行事的仆人?不紧着想法子将自家女公子搀上岸,反倒任由她泡在河水里。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蹊跷,倒像是……故意拖延,好叫这郡主的狼狈模样,叫更多人瞧见。
她又抬眼望向四周,见不远处,立着位少年将军。他正勒着马缰,淡漠地望着这出闹剧,仿佛眼前的哭喊声、呵斥声,不过是与他无关的过眼云烟。
令仪心头微动,一个念头倏地冒了出来——这女公子,莫不是故意失足落水,想引那少年将军出面?
她这边念头刚起,就听“扑通”一声响。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那名家仆,竟直直栽进了河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谁!是谁踹的我!”那仆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失足,分明是一出精心编排的英雄救美的好戏。
那女公子见状,哭声陡然一滞,一张花容失色的脸,霎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令仪正对上少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头藏着几分狡黠的得意。哪里还能不明白?定是她,瞧出了那女公子的伎俩。
这边闹剧刚了,那边又嚷起来。“不好了,田家酒楼的灯笼烧起来了!不好了,烧起来了!”
令仪刚要叮嘱少商莫要靠近,一转头,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
令仪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莫不是还惦着她方才赢下的灯笼?!
她来不及多想,连声唤着,“嫋嫋!回来!危险!”可街市上乱作一团,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喧嚣里,连半点回响都没有。不过片刻功夫,那抹身影便消失在了攒动的人头里。
令仪只顾着四下张望,全然没留意到身后有人快步跑来。冷不丁地撞了个满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手掌重重磕在青石板路边的石阶上,登时擦破了好大一块皮,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女公子,小心。”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待看清来人模样时,令仪不由得微微一怔——竟又是方才那位帮她解围的公子。她也顾不得矜持,当下便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了身子。
那公子瞥见她掌心渗出来的血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刚要开口劝她莫要再往前去。可令仪此刻满心都是少商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下就心急如焚地跑开了,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