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诏校尉程始。
朕闻贤可兴国,建国当封。程始深执忠孝,履立战功,靖边隅以安黎庶,守社稷以固邦本,功绩昭彰,朝野共鉴。故特封程始为关内侯,采邑曲陵,食邑五百户,钦此。
自古旨意降于臣家,需阖府上下整肃衣冠,跪听宣诏。
少商难得规矩。概因这是阿姊三令五申的,接诏乃是天大的事,半分失仪都要不得。可她毕竟还是个心性跳脱的小女娘,长这么大,别说诏书,便是这般穿着蟒袍玉带的宦官,也是头一回见。于是偷偷歪了半边身子,想往那明黄的卷轴上瞧,心里暗暗琢磨着,上面的字是不是真的比寻常的要好看些。
这小动作哪里逃得过萧元漪的眼睛。
她悻悻地将身子正回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阿母的眼神,怎么比传诏官还好。好在萧元漪也没再多计较,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宣诏官离去时,还笑着同程始道贺,末了不忘赞一句,“程侯夫妇好福气,府上两位女公子,一位端方雅正,一位灵动慧黠,皆是难得的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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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漪本想着葛氏若安分守己,不再生事端,便留了程氏老宅与她养老。可葛氏偏不安分,竟跑到少商屋里质问,少商何等伶牙俐齿,几句话便让葛氏哑口无言。葛氏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后只能拿自家夫君撒气,这般行径,恰好给了萧元漪休弃她的正当理由。
葛氏太公、舅母来,令仪、少商等小辈女娘不宜在前堂,晚些时候,便由萧元漪引着去了内室。
二人见了舅母高氏,忙上前行礼问安。
高氏眉眼含笑应,“这便是婠婠和嫋嫋吧?瞧着就让人喜欢。”说罢,忙招呼,“快些落座,站着做什么。”
“我们家女叔她……”高氏望着萧元漪,话到嘴边,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阿姊别再说了。”萧元漪垂眸,“咱们两家比邻而居,有何不清楚,阿姊也没少吃过她的苦。”
“可是后来她嫁入你家,轮到你受苦了。”高氏话语里满是歉疚。
“这下她被太公领回去,又得你受罪了,说起来也是我对不住你。”
萧元漪这话落进程姎耳中,她只觉羞愧难当,忙不迭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氏将她的窘迫尽数看在眼里,“姎姎,不要一听到别人非议你的母亲,你就觉得羞愧把头低下去。我们受之父母的不只是你的身体发肤,还有你的品性,如果父母品性得宜,你就好好的学习、跟随,如果父母有所不足,你就引以为戒。记着,你的言行才是你身上最好的配饰,现在把你的头,抬起来。”
“都说儿郎志在四方,那女娘难道就能永远依附父母而活吗,父母做不了你一辈子的靠山,只有你自己心志坚毅,才不惧山倒海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像一颗大树般自立、自强。你呀,以后要学到大伯母的三四分,就无虞了。”
正说着话,少商忽然开了口,打破了厅内略显沉郁的氛围,“舅母,为何大家都不喝酪浆呀?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家新做的酪浆,可好喝了!”说着,她便亲手端起一碗。
令仪瞥见妹妹这般举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般贸然,实在有些失了规矩,但她知妹妹并无恶意,不过是真心喜欢这位温和的舅母,想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享出去罢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还顺着少商的话附和,“舅母且尝尝,这酪浆是厨房今日新酿的,滋味确实不错。”
说完,她又抬眼看向身侧的阿母,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阿姊还是像当年般心胸宽阔,教出来的姎姎,自言行举止,端庄敦厚。”想起自家那个跳脱的小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哪像我家嫋嫋啊,被葛——”
“也不知这一切,是否还来得及。”后面的话她终究没再说下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这教孩子,哪有什么来不及的道理。”高氏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纵使孩儿们七老八十,只要为人阿母的尚有一口气在,就有责任教会他们。我们家姎姎,虽然人是钝了一点,但胜在她老实听话,希望妹妹以后,千万不要嫌弃她。”
“阿姊说的哪里话。”萧元漪抬眼,“我从前就喜欢阿姊,阿姊教出的姎姎,我自更心中喜欢,怎会嫌弃。从今日起,姎姎就同我亲生女儿般,绝不令她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少商听着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阿母的话里话外,满是对姎姎的认可、疼惜,两相对比之下,自己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令仪将妹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微叹,却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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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程承、太公与舅母一行,少商便自顾自踱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原来阿母也会有这样的神色,原来阿母也懂得如何疼惜一个孩子,只可惜,那份疼惜从来不属于自己。
堂姊性子温顺,会讨阿母喜欢,阿姊端方得体,更不必说了,可她呢?她只会闯祸,只会惹阿母生气,就是个不讨喜的。
不知怎么鼻尖忽然一酸,可少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才不要哭呢,哭了又有什么用,阿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令仪来时,瞧见少商蜷在软榻上。她放轻脚步过去,没出声,只在榻边坐下,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了妹妹肩头。
少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阿姊。”
“我知道你委屈。”令仪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阿母她…她疼姎姎,是怜她身世,也是念着高舅母的情分,可这并不代表,她心里就没有你。在边关时,我常听阿母念叨你长几颗牙了,会不会走路了,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少商眼眶红红的,“可她从来没对我笑过,也没说过要不让我受委屈这种话。”
“傻嫋嫋。”令仪失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阿母的心思,从来都藏在细枝末节里,她只是……只是不懂得说出口罢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彻底冲垮了少商心底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一头埋进令仪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尽数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