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银炭烧到了后半夜，萧元漪遣走了守夜的丫鬟，端着一盏温好的枣花蜜茶，去了令仪的院子。那茶是令仪惯爱喝的，加了她去年晒的金橘干，甜香里带着点清苦。

她来时，令仪正靠在临窗的榻上，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就坐直了身子，“阿母。”

萧元漪拉着她重新坐回榻上，亲自给她倒了一盏，“婠婠，阿母知道你疼嫋嫋，这些年你念着她，阿母都看在眼里。”

“阿母，我就是气不过，嫋嫋她受了那么多苦，偏生她们还要颠倒黑白。” 令仪垂着眼，声音还带着点没散的哑。

“阿母知道。”萧元漪叹了口气，伸手替令仪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只是这里是都城，不比边关。内宅的事闹得太难看，传出去，旁人不会说葛氏的不是，只会说程家的姑娘不懂事，说我这个做女君的教女无方，到时候受委屈的，还是你和嫋嫋。”

令仪愣了愣，她白日里只想着替嫋嫋出气，想着把那些年的委屈都掰扯清楚，竟没料到这一层。

“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至于葛氏那些腌臜事，阿母和你阿父自有计较，不会叫她再苛待了嫋嫋。”

令仪点了点头，靠在萧元漪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安息香，心里的那点气终于散了。她应着，“阿母，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有分寸的。”

萧元漪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咱们婠婠，最是懂事了。”

“只是葛氏养出来的那些臭毛病，实在叫人忧心。”她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令仪当下就会意了阿母的意思，连忙替少商辩解，“嫋嫋不是的。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连哭都要找没人的地方，任谁都会学着用这样的法子护着自己。她只是……只是想要点阿母的疼惜罢了。”

萧元漪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她和婠婠你不一样。”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凡事一点就透，待人接物也周全妥帖。可嫋嫋性子野惯了，又带着点不服管教的倔，若是用对你的那套法子去待她，怕是会将她惯得无法无天，越发没了规矩。”

“再说，她今年也十五了，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般性子，若是不早早规整，将来如何能在夫家立足？咱们程家的女儿，纵使不必依附旁人，也该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稳重模样才是。”

话音落了半晌，萧元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令仪，“对了，婠婠，给姎姎的那份见面礼，你可曾送过？”

令仪闻言微微颔首，“早让芙鸢送过去了。”她早料到阿母会问起，备礼时便特意拣了稳妥的物件，既合乎礼数，也不会叫人挑出错处。

萧元漪“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令仪看着母亲的模样，不免暗自叹了口气。

她疼惜嫋嫋这些年受的苦楚，但又何尝不理解阿母的不易。这偌大的程府，上上下下，哪一样不需要她费心周旋？

罢了。

横竖她这个做姊姊的在，总能在中间多斡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