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两侧,摆着长长的食案,上面铺着洁净的锦布,摆满了她爱吃的吃食。
汴京的蜜饯、江南的糕点、渭州的槐花糕、温热的杏仁茶、新鲜的莲子羹,甚至还有她在郦家最爱的水晶包、桂花糖糕,无一不是中原风味,无一不是她的喜好。
几名侍女垂首立在一旁,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安祯站在庭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不解、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触动,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野利恭竟真的费尽心机,摸清了她所有的喜好,为她搭建了一方完全复刻中原生活的小天地,给她秋千,给她爱吃的点心,给她惯穿的衣裙,给她一切舒适安逸,仿佛她不是被掳来的俘虏,而是被请来的贵客。
可这份用心,越是细腻,越是让她觉得讽刺。
他用掠夺来的城池,用百姓的血泪,为她打造这样一座精致的牢笼,困住她的人,妄图磨平她的棱角,软化她的强硬。让她习惯安逸,忘记家国,忘记萧景亦,忘记自己是大宋的女儿。
荒唐。

安祯低声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不过是囚笼之资,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她没有走向秋千,没有碰食案上的任何吃食,没有看木架上的衣裙一眼,径直走到庭院的石凳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望向东南方。
那是大宋的方向,是渭州,是汴京,是萧景亦所在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不会接受,不会妥协,更不会动心。
哪怕这里再好再像家,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有娘,有姐妹们,有刚相认的大哥,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景亦。有满院槐香,有安稳人间,而不是这敌国边城的囚笼,不是靠杀伐与掠夺堆砌的虚假安逸。
此后数日,野利恭日日都会来庭院。
他从不对她动手动脚,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有时看她立在窗前望乡,有时看她坐在石凳上默背兵书,有时看她冷着脸拒绝侍女送来的吃食与衣衫,偶尔开口,也只是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是听她厉声斥责他侵宋之罪,听她据理力争,劝他退兵归城。
这份反常的纵容与用心,自然落在了身边人眼里。他的心腹谋士贺兰彻,追随他十余年,最懂权衡利弊,也最清楚,这般留着敌国贵女,于公于私皆是隐患。
这日傍晚,野利恭从安祯院中缓步返回书房,神色平静,眼底却还残留着望着那道倔强背影时的柔意。贺兰彻早已在书房内静候,见他进来,躬身行礼,语气轻缓,只是私下献策,全无半分逼迫之意。

王爷,臣私下思量了几日,有几句实在话,想与王爷说说。
贺兰彻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只供二人听闻。

那郦家女子身份特殊,听闻是萧景亦的未婚妻。留于府中终究是祸非福。萧景亦必定日夜筹谋救人,大宋也可借此兴兵,于我边城防守甚是不利。
野利恭走到案后坐下,指尖随意摩挲着杯沿,没有打断,只听他继续说。

臣并非要干涉王爷心意,只是为王爷、为西夏霸业盘算。
贺兰彻语气诚恳,全是谋划之语。

或者若王爷愿意,可将此女好生收拾送往宫中献给陛下。陛下素来偏爱中原才色兼备的女子,此女既有风骨又有容貌,送去必能龙颜大悦,于王爷的兵权、地位,皆是一大助力。

若是王爷不愿送人,那……也需早做决断,免得到尾大不掉,反受其累。
话说得委婉,没有逼宫,没有强硬指令,只是臣子对主子私下的稳妥谋划,献利、避险全是为野利恭着想。
换做以往,野利恭定会点头称是。
他半生戎马,心中只有铁骑、疆土、权位与霸业,儿女情长向来是最无用之物,更不会为一个女子弃眼前利益,留身后隐患。
可此刻,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的,却是安祯冷硬眉眼之下的柔软,是她望着中原方向时眼底的泪光,是她明明怕得指尖发颤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脊梁,是她站在那架秋千旁孤零零却又挺拔的身影。
心口某处连带着所有理智权衡,都被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看向贺兰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与护短,轻淡却决绝。
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

野利恭淡淡开口,指尖停下动作,杯盖轻磕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但此事不必再提。她留在这里不会出事,也不会成为拖累,本王自有分寸。

贺兰彻一怔还想再劝,却对上王爷浅褐瞳仁里不容置喙的沉意,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多年,从未见过野利恭为任何一人这般违背理智,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无视明摆着的隐患,像心甘情愿踏入一张自己织就的网,一步一步沉得越来越深。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