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扎在城外的大营,吹过的风裹着西北粗粝的沙砾,刮得帅帐帆布猎猎作响,帐内浓苦的药香、未散的血腥气与兵戈铁锈味缠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安祯这些日子除了照顾萧景亦,也在军营里四处转着,给忙的脚不沾地的军医打打下手,顺便学着些医疗知识。趁着下午休息,她才忙里偷闲回到帐篷里给郦娘子去了封信。
其实想都不用想,郦娘子此刻应该是捶胸顿足后悔自己同意了安祯往北境走的决定,安祯能做的也只是去信安抚。
此刻,萧景亦在帐篷里半倚在铺着黑熊皮的帅案后,玄色将军常服的右肩浸透了暗褐血渍,半个时辰前安祯为他刚换的白绫绷带早已被崩裂的箭伤洇出连片红痕,边缘还渗着新鲜血珠。
他的手死死攥着渭州至泾源的堪舆布防图,指节绷得泛白,即便唇色惨白如纸、额角覆着冷汗,脊背依旧挺得如苍松般笔直,半点不肯听军医静卧休养的叮嘱。

将军!您的伤口又裂开了,请将军注意身体!
副将纪今安单膝跪地,明光甲撞地发出沉闷重响,急得眼眶泛红。

您这箭伤是贼人的铁背弓所射,深及肌理,方才郦六娘子为您换药时军医也直言,再劳神动气必溃脓高热,到时候您倒在帅帐,三军无主才是大祸啊!
萧景亦抬眼,冷冽的墨眸里只剩战事焦灼,声音因失血虚浮发哑,却字字千钧。
敌方主力屯兵界碑口,折淙将军已率府州精兵驰援泾源布控侧翼,传信说两日后方能回援渭州。这两日是隘口防守关键,我歇不得。”

他撑着案沿勉强起身,箭伤撕裂的剧痛让他身形猛地踉跄,闷哼一声却仍咬牙抬手去抓案上的鎏金令箭。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前营弓弩手移驻西坡,轻骑绕至两边呈包抄式……


将军!
纪今安重重叩首,甲胄片擦着地面作响。

折淙将军已于日前布下侧翼防线,您只需居中调度,万万不可耗损心神。
帐外的脚步声恰在此时急促响起,郦安祯拎着裹了棉套的食盒,鬓边碎发被风沙吹得贴在颊边,裙摆沾了草屑与尘土,攥着手炉的手心沁出薄汗。
纪副将,我来吧。

安祯的声音出现的恰到好处,打破了两个人的僵局,又安抚了焦急的纪今安与萧景亦。
她在军营这些日子,将士们已然将她当成了仙女一样,不仅亲自帮他们处理伤口煮汤熬药,也为将士们讲授一些兵法用途。她从不喊苦喊累,与将士们一同吃住,因此,将士们也颇为听信她的话。
掀帘入帐的瞬间,正撞见萧景亦扶案忍痛、摇摇欲坠的模样,心瞬间揪成一团,脱口轻呼。
萧景亦!

这声软嫩又带着急色的呼唤,让萧景亦攥着令箭的手骤然顿住。他循声回头,冷硬的眉眼猝然松动,看见少女提着食盒快步奔来,裙裾扫过帐地的尘土,眼里全是他的伤。

你怎么来了?
萧景亦眉头微蹙,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下意识想坐直遮掩伤口,却牵动伤处,倒吸一口凉气。
安祯顾不得军营男女礼数,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臂弯,怕碰疼他只敢虚扶,眼眶泛红地瞪他。
我若不来,难道看着你把自己熬垮吗?军医的话和纪副将的劝告,你全当耳旁风!

纪今安见安祯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拱手行礼。

六娘子!还请六娘子劝慰将军,莫要再劳神伤心了。
安祯点点头,又向纪今安福了福身,回礼,转身嗔怪着萧景亦。
有劳纪副将苦口婆心的劝你,你这般不识好人心可是要寒了旁人的心的。

请纪副将放心,还累您替我去瞧瞧军营里的将士们,督促大家要按时用药换药。


义不容辞。
纪今安又行一礼,起身离开。安祯看着他离去,转身将食盒搁在案上,打开棉套,一碗温烫的伤药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好的蜜渍梅子解苦。安祯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先把药喝了,不然我就站在这里,谁来了都不许见。

素来冷面的萧景亦看着少女鼓着腮帮子、一脸执拗的模样,竟无法拒绝,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碗药。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安祯专注的眉眼上,喉间的苦意仿佛都淡了几分。

我要部署军务,营中杂乱纷繁,你先……
萧景亦想让她去侧榻歇息,话未说完便被安祯打断。
我不走,我帮你。

安祯把蜜渍梅子喂到他唇边,认真道。
你若有军令要传,我就替你去找纪副将。其余时候我便同你一起,往来军情我分拣轻重再排序上报,再命守帐的士兵将闲杂人等一概拦下。

你放心,我绝不耽误你战事,也能看着你不准乱动伤口。

萧景亦含着酸甜的梅子,墨眸里漾开浅淡的暖意,终是点了头。他倚着软垫缓气,安祯便坐在他身边替他抚平摊乱的图纸,听他一字一句交代布防细则,偶尔还轻声提醒。
昨日我看这边的地形图,西坡坡陡,或许弓弩手可分三排轮射,更耗敌军兵力。

萧景亦微怔,随即颔首。

我萧景亦何其有幸,能得郦六娘襄助。

好,就按你说的改吧。
随即又唤来亲兵传令,几人在一旁听得惊诧,素来独断的将军,竟对这闺阁小娘子的话言听计从。
待军令传毕,众人退下,安祯想起食盒里还剩大半罐柴安寻了许久才寻到的上好金疮药,便想拎着药箱往伤营去。
我还是不放心将士们,给你留一瓶,另一瓶得交到军医和纪副将手里。


我叫亲卫去办吧。
我自己去吧,也可以看看你下午要用的药熬的如何。

萧景亦只好随她去,又有些不放心,唤来两名亲卫悄悄随行,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帐外,才抬手轻轻按了按还在发疼的肩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安祯在伤营忙碌了近一个时辰,蹲在地上给伤兵换药、叮嘱忌口,还把兵书里记的护伤小方说给军医,柴安找来的灵药止血生肌奇效立现,近日来满营兵士都对她恭敬有加,遇见她也是齐声谢恩。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