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深海之战,已过去月余。
青翎的凤凰之力并未随着战斗结束而沉寂,反而如同真正完成了涅槃,成为了她力量体系中新的一极,与原本的孔雀灵韵并行不悖,收放由心。只是每次动用,消耗依旧巨大,且总会牵动她对那头巨鲸的哀思。她变得更加沉静,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不仅是过往的疏离,更添了一份承载了毁灭与重生后的深邃。
观察站在陈安的腕龙之力滋养下,愈发稳固祥和,如同乱世中的孤岛。王烁的五种模块融合更进一步,对体内那深藏的霸王龙印记也多了一丝模糊的感应与敬畏,不敢轻易触动。他与青翎之间的情愫,在经历了生死与共、见证了彼此力量的蜕变后,愈发深厚笃定,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彼此心意。
生活似乎重新归于一种带着警惕的平静。他们小心地抹去海边战斗的痕迹,加强警戒,推测“暴虐巢穴”在陆地和海洋接连受挫后,或许会蛰伏一段时间。
直到那个异常静谧的傍晚。
夕阳沉入群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由金红过渡到暗紫的瑰丽画卷。没有风,鸟雀归林,连溪流的声音都似乎微弱下去。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悄然笼罩了这片区域。
王烁正在屋前空地上尝试将翠鹿祈愿的暖流更细腻地融入龟甲防御,忽然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穿!体内所有模块的力量,包括那沉睡的霸王龙印记,都同时传来了尖锐到极致的、混杂着恐惧与战栗的警报!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天地,整个空间本身,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猛地抬头,看向青翎。青翎正站在廊下,仰望着天空,脸色在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那双孔雀蓝绿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穹,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陈安也从屋内大步走出,深棕色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腕龙之力不自觉地微微散发,试图稳住脚下的大地,但连大地似乎都在传来不安的脉动。
“你们……感觉到了吗?”王烁的声音干涩。
青翎缓缓点头,指向西北方的天空,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那里。”
王烁和陈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渐浓的暮色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
但很快,他们看到了。
在西北方天际线之上,那原本应该是纯净暗紫色的天幕,不知何时,悄然晕染开了一小片极其不祥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的纯黑色。那黑色并非夜空的那种深邃,而是更加纯粹、更加虚无、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生机的黑。它正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坚定的速度,向着四周,尤其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无声地蔓延。
随着那片纯黑的蔓延,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他们之前所有认知的威压,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跨越遥远的距离,汹涌而来!
那不是力量的强弱,不是兽性的狂暴,也不是邪恶的侵蚀。
那是……终末。是绝望。是吞噬万物、终结一切的宿命感!
在这股威压之下,王烁体内的霸王龙印记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充满不甘与战栗的低沉咆哮,随即更加深地蜷缩起来。蛮犀之力变得滞涩,飞鸟灵动不再,龟甲防御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猎豹灵痕的敏锐变成了对无边恐惧的清晰感知,翠鹿祈愿的暖流几乎被冻结。水生模块更是如同被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窖。
青翎身后的虚空微微扭曲,孔雀与凤凰的虚影应激般想要浮现,却在刚刚显形的瞬间就变得黯淡、不稳定,仿佛被那纯黑的威压死死压制。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将力量压回体内。
陈安闷哼一声,双脚深深陷入地面,腕龙之力全力爆发,试图撑起一片稳定的领域,但那股无形的终末威压仿佛无孔不入,他的大地屏障如同暴风雨中的沙堡,摇摇欲坠。
仅仅是威压的余波,相隔不知多远,就几乎让他们三人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到底是什么?”王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青翎擦去嘴角的血迹,孔雀蓝绿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蔓延的纯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颤栗:“传说……吞噬世界树之根,带来诸神黄昏的……绝望之龙……”
“尼德霍格……”陈安低沉地接上了这个名字,这个源自古老神话、象征着最终毁灭的名字,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压在他们心头。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低语,那片纯黑的中心,极遥远处,两点猩红如血、巨大如同深渊熔炉的光点,猛地亮起!那是……眼睛!
仅仅是被那对猩红巨眼“看”了一眼,王烁三人就感觉灵魂仿佛要被冻结、吸走!无边的寒冷与绝望感如同实质的枷锁,捆缚住他们的身体与意志。
紧接着,一对遮天蔽日、仿佛由最深邃的夜幕与毁灭本身编织而成的巨翼轮廓,在那片纯黑中缓缓展开,仅仅是一个轮廓的显现,就让那片天空的星光彻底湮灭,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其吞噬!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死寂,随着那对巨翼的展开,向着整个世界扩散。
它并未朝他们飞来,似乎他们的存在,在那位格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它只是在远方天际,舒展着象征终末的身躯,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那弥漫的终末气息,那吞噬一切的威压,已经如同最恐怖的瘟疫,开始侵蚀这片土地。观察站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蜷缩、枯萎。溪水变得浑浊死寂。连空气都仿佛沉重得难以呼吸。
王烁三人僵立在原地,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希望,在这名为“尼德霍格”的终末象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不是他们目前能够理解、能够触碰、甚至能够仰望的层次。
这是……末日的预告。
那对猩红的巨眼,似乎随意地扫过苍茫大地,最后,似乎在他们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王烁、青翎、陈安,同时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灵魂深处传来被彻底看穿、被标记、被列入“终将吞噬之物”名单的冰冷触感。
然后,那对巨眼挪开,遮天巨翼缓缓收敛,那片纯黑的、象征着尼德霍格存在的区域,开始向着更北方、更不可知的方向移动、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但留下的,是无边的寒冷,是骨髓深处的战栗,是灵魂层面无法磨灭的、名为“绝望”的烙印。
“噗通”、“噗通”、“噗通”。
王烁、青翎、陈安三人,几乎同时脱力地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冷汗如雨。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恐惧,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敌人?不,那已经超出了“敌人”的范畴。
那是天灾。是终局。
夜,彻底黑了。
观察站死寂一片,只有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星光重新浮现,却显得如此冰冷、遥远。
良久,王烁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瘫坐的青翎身边,伸出手。
青翎抬起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依旧残留着惊悸,但深处,那属于孔雀的宁静与凤凰的炽烈,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后,反而缓缓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不屈的光芒。
她握住王烁的手,借力站起,指尖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陈安也慢慢站直了身体,深棕色的眸子里,属于腕龙的沉稳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沉淀得更加厚重。他望向尼德霍格消失的北方,沉默如山。
“它……还会回来吗?”王烁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青翎摇头,望着恢复“正常”却已然不同的夜空,“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或者说,某些平衡,正在被打破。‘暴虐巢穴’……也许只是更可怕浪潮的前奏。”
王烁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紧迫的责任感所取代。霸王龙印记在灵魂深处发出不甘的、压抑的低吼。
他们获得了力量,经历了战斗,见证了牺牲,萌芽了爱情。
而现在,他们窥见了……终末的一角。
路,还远未到尽头。甚至,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艰难、更加黑暗。
但至少,他们彼此还在。
王烁转头看向青翎,又看向陈安。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决心,正在恐惧的废墟上,悄然滋生。
夜风再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神祇一瞥的土地。
观察站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如同他们此刻心中,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