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巡山任务结束的时候,太阳正在雪山顶上慢慢往下滑,把整片草甸染成一层金红色。
苏晚坐在驻地门前的木桩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刚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毛巾。缴获的羊皮已经清点完毕,足足165张,全是盗猎者趁着夜色下的毒手。
多杰队长这会儿正蹲在仓库门口,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皮子,脸上带着沉重。
白菊从她身边经过,拍了拍她的肩:“今天可以睡个踏实觉了,苏晚同志。”
苏晚冲她笑了笑,目送她走进屋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肿了。
今天下午追那几个盗猎者的时候,她一脚踩空,从一处矮坡上滚下去,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地。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肾上腺素飚着,爬起来继续追。等把人都摁住了,把羊皮都缴了,往回走的路上,手腕才开始隐隐作痛。
这会儿已经肿成一个馒头。
她试着转了转手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洗头。
已经十五天了。十五天在山上,风里来雪里去,头发早就打结成一团。平时她都把头发用那根木簪挽起来,堪堪到腰的长度,挽成髻还能剩一截垂在脑后。可这会儿头发散下来,她自己闻着都觉得有一股子尘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手腕这样,她连拧毛巾都费劲。
苏晚盯着自己肿成馒头的手腕,又盯着远处那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陷入了沉默。
“想洗头?”
身后传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高原人特有的沙哑。
她回头。
贺清源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身上的藏青色外套沾着今天巡逻时蹭的泥土,脸上也有几道灰印子,但那双眼睛在落日余晖里亮亮的,正看着她。
苏晚下意识把肿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有,”她说,“就坐会儿。”
贺清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暖水壶放在她脚边,然后蹲下身,伸手——
“我看看你的手。”
苏晚没动。
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等着。
落日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的灰印子还在,鼻梁一侧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今天钻林子的时候被树枝刮的。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就只是等着。
苏晚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没那么疼了。
或者说,疼的是别的地方。
她慢慢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
贺清源低头,看着那只肿成馒头的手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的手指探过来,很轻地碰了碰肿起来的地方,温度比她的皮肤凉一点,带着外面风的寒意。
“骨头没事。”他收回手,“我去给你找老韩那点酒揉一揉。”
苏晚点点头。
贺清源没走。
他就那么蹲着,看了看她脚边那桶凉水,又看了看她散着的头发,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洗头。”
这次不是疑问句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他那双眼睛,又觉得否认没什么意思。
“……嗯。”
贺清源站起来。
他把手里那条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弯腰拎起那桶凉水,又拎起自己带来的暖水壶,朝她偏了偏头。
“走。”
苏晚愣了一下:“去哪儿?”
“厨房。”他已经迈开步子,“有热水,有灶台,有盆。你手这样,一个人洗不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认识才一个月。一起巡山,一起蹲守,一起追盗猎者,一起坐在篝火边啃生牛肉。话不多,但默契是有的。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可也只是这样。
互相有好感。
但谁也没说破。
苏晚站起身,跟上去。
贺清源把凉水和热水倒进一个大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又加了一点凉水,再试了试。
“过来吧。”他说。
苏晚走过去,站在盆边。
贺清源从旁边拖过一张小板凳,放在盆前。
“坐。”
她坐下。
他站在她身后。
苏晚忽然有点紧张。这种紧张和追盗猎者的时候不一样,和面对多杰队长的目光也不一样。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后脊梁往上爬。
贺清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头。”
她低下头。
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他的手隔着她的头发,轻轻揉搓,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洗发水的泡沫慢慢泛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皮到发梢,一点一点揉开那些打结的地方。碰到结得厉害的地方,他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梳,一点一点把结解开。
苏晚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慢慢变浑,看着泡沫在水面上聚拢又散开。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偶尔碰到她脖颈时那瞬间的停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轻轻的,平稳的。
厨房里很安静。
灶膛里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好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冲水了。”
又是一捧温热的水淋下来。泡沫被冲走,头发变得干净、柔软。他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轻轻揉着,吸掉多余的水分。
苏晚抬起头。
贺清源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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