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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故人叹,无此天

梅苞缀满檐角时,竹庐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砚辞正握着茶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便顿住了。风卷着冷香穿窗而入,拂动案头那幅《人间居》的纸角,画里玄衣女子的眉眼,竟与推门而入的人影慢慢重合。

清连一身风尘,玄衣上还沾着关外的霜气,手里却攥着一枝刚折的红梅。她剑穗上的玉佩撞着剑鞘,叮当作响,像极了那年仲夏,竹篱外的蝉鸣。

“我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却笑得眉眼弯弯。

沈砚辞起身时,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不觉得烫。他快步迎上去,替她解下肩上的行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鬓发,低声道:“茶刚温好。”

两人相对坐在石阶上,红梅斜斜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暗香浮动。沈砚辞斟了一杯新茶递过去,清连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暖意顺着血脉漫开。她低头抿了一口,抬眼便看见窗畔挂着的《人间居》,画角的墨花还在,添了几笔新的梅影。

“这画,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沈砚辞望着画,忽然开口。

清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画里扫雪的女子身侧,留白处竟多了个模糊的白衣人影,正倚着梅枝煮茶。她心头一暖,刚要说话,便听见沈砚辞又道:“如今,补上了。”

檐角的雪簌簌落下,落在红梅上,添了几分剔透。竹庐后的瓜畦早已覆了薄霜,却藏着去年晒好的瓜干,甜香漫在空气里。

清连将玉佩解下,放在沈砚辞掌心,指尖拂过那“守砚”二字,轻声道:“往后,岁岁年年,都在这人间居里。”

沈砚辞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融融。窗外的梅枝上,不知何时落了只灰鸽,正歪着头,看窗内的两人,看那幅名为《人间居》的画,看满室的茶香与梅香,缠缠绵绵。

雪落愈急,簌簌敲打着竹庐窗棂,案上烛火摇曳,将沈砚辞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竿凌霜的竹。

他已对着半页残手记枯坐了两日夜,纸上“冰纹皴”三字被烛泪晕开,余下的笔墨潦草,只记着“雪入肌理,骨生于寒,非关笔法,乃关寸心”。案头摊着的素笺,已被他画废了数十张,要么是雪色凝滞,要么是山骨软塌,总缺了那幅古画应有的凛冽风骨。

魏渊派来的监视者,就立在竹篱外,身披蓑衣,雪落满肩头也不动。沈砚辞瞥了一眼,复又低头,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玉佩触手生凉,纹路蜿蜒,竟与窗外竹枝映在雪地上的影子隐隐相合。

他忽的起身,推开窗。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瞬间冻红了他的指尖。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屋后那片竹林,顶着厚雪,枝干却挺直如剑,雪落在竹叶上,积到极致,便簌簌滑落,露出青碧的竹骨,竟似天生带着一种清寒的纹路。

沈砚辞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恩师苏敬之曾说,画竹当画其节,画雪当画其寒。所谓冰纹皴,哪里是刻意雕琢的笔法?分明是将寒雪压身而不屈的意气,凝在笔尖,落于纸上。

他转身,拂去案头废笺,取了一张新的澄心堂纸。不再拘泥于残卷上的只言片语,也不再刻意模仿古画的章法,只将窗外的雪、篱边的竹、胸中的意气,一并泼洒在纸上。

笔尖落处,雪色有了层次,不是平铺的白,而是藏着风的流动;山石皴擦,不施浓墨,却见嶙峋骨相,那冰裂纹路,竟似从山石里自然生长出来,带着雪压不垮的硬气。更妙的是,他将玉佩上的纹路,化作江上孤舟的船舷暗纹,浅淡几不可察,却成了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烛火噼啪一响,他搁下笔时,东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竹篱外的监视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动。

沈砚辞望着纸上的《寒川卧雪图》,眼底终于有了光。他知道,这幅画,成了。

三日期限一到,沈砚辞背着画轴,踏着半尺深的雪,往魏渊的府邸而去。

魏府内,宾客满座,皆是朝中趋炎附势之辈。魏渊高坐堂上,蟒袍玉带,见沈砚辞进来,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沈公子不负所托,甚好。”

沈砚辞不语,只将画轴置于案上,亲手展开。

满室皆惊。

画中寒川连绵,雪覆千山,江上孤舟泊岸,舟中一人披蓑垂钓,虽不见面容,却透着一股孤高凛冽之气。那冰纹皴的笔法,清寒入骨,竟与传说中的《寒川卧雪图》真迹一般无二。

魏渊捋着胡须,正要开口夸赞,却见沈砚辞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半页残手记,以及一枚玉佩。

“魏大人,”沈砚辞的声音清冽,盖过了堂上的窃窃私语,“这幅画,确是我仿作的《寒川卧雪图》。但恩师苏敬之,从未盗过什么古画。”

他将玉佩举起,光照之下,纹路清晰可见:“当年恩师蒙冤,是因不肯为大人作赝品欺瞒圣上,大人便构陷他盗画。这枚玉佩,是当年真迹的附属之物,而残手记上的冰纹皴心法,恰与玉佩纹路相合——真迹,从来都在苏家,是大人觊觎不得,才出此毒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魏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来人,拿下!”

却见沈砚辞冷笑一声,又指向画轴:“大人不妨细看,我这仿作之上,船舷暗纹,与玉佩同出一脉。今日满堂宾客皆是见证,您若强夺此画,便是坐实了构陷忠良、欺君罔上之罪!”

魏渊死死盯着那画,果然见船舷处有浅淡纹路,与玉佩分毫不差。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中了沈砚辞的计——这哪里是来献画,分明是来当众揭露真相!

此时,忽有内侍匆匆赶来,高声道:“圣上驾到——”

魏渊面如死灰,瘫坐在椅上。

苏敬之沉冤得雪,官复原职。

沈砚辞却因触怒魏渊余党,不得不离开江南。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画板与笔墨,悄然踏上了官道。

仍是暮冬,雪落不停,茫茫官道上,唯他一人一影。

行至城郊驿站时,天色已晚。驿站的土墙斑驳,墙下倚着一竿青竹,虽被雪压,却依旧挺拔。沈砚辞驻足,忽的来了兴致,向驿站掌柜借了笔墨,就在那面土墙上,挥毫泼墨。

片刻之间,一竿青竹便跃然墙上。竹枝苍劲,竹叶清疏,雪落竹间,却不见半分颓态。末了,他又提笔在竹下题了一行字——心有竹,雪不折。

掌柜在一旁看得入神,赞道:“先生好笔法!只是这字,颇有风骨。”

沈砚辞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放下笔,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土墙之上,青竹傲然,题字清晰。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有人读出了那行字,有人看懂了那竿竹,却少有人知道,这画竹题字之人,曾以一幅画,搅动朝堂风云,又以一身风骨,负雪天涯。

数日后,苏敬之寻到驿站,望着墙上的青竹与题字,潸然泪下。他伸手抚摸着那行字,轻声道:“砚辞,你这一画,胜过千言万语。”

风吹过,竹影摇曳,仿佛是沈砚辞的回应,清冽而坚定。

而远在天涯的沈砚辞,正踏着积雪,走向更远处的寒山。他的身后,是江南的雪;身前,是无垠的天地。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指尖握着一支笔,眼中有光,心中有竹。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落魄书生沈砚辞,多了一个以笔为剑、以竹为骨的画者,浪迹天涯,守心守艺,不负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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