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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叹,无此天

竹庐藏在南山坳的竹林深处,晨起时,最先扰醒沈砚辞的从不是鸡鸣,而是穿林而过的风,卷着竹叶簌簌的轻响,混着檐角融雪滴落的叮咚声。

天刚蒙蒙亮,他便披了件素色旧棉袍起身,先去灶房添柴生火。小陶壶坐在炭火上,煮着去年晒好的野茶,水汽袅袅,漫出清苦的香。待水沸茶暖,他会先盛一碗温热的米汤——这是恩师苏敬之教他的习惯,说冬日晨起喝一碗,能暖脾胃。

饭后的时光,大半都耗在画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从不用奢华之物,狼毫笔是集市上三钱一支的便宜货,磨墨的砚台边缘磕了角,宣纸也多是寻常的净皮纸。他不常作画,更多时候是临帖,临的是恩师留下的字迹,一笔一画,写的是“画为心迹,无骨者不可为”。偶尔兴起,便对着窗外的竹林写生,雪压竹枝的苍劲,雀鸟啄雪的灵动,都被他细细描在纸上,却从不上色,只留着黑白分明的线条,透着一股清峻的冷意。

晌午若有暖阳,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翻几卷旧书。书多是些残破的画论、杂记,书页被翻得卷了边,空白处还留着恩师当年批注的字迹。他看得慢,往往一页纸,要摩挲半晌,指尖划过那些墨迹,像是在与故人对话。

午后的时光,他会去劈柴。斧头抡起,劈开冻得发脆的木柴,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劈够了三日用的柴,便去屋后的菜畦里转一转。雪地里埋着几垄青菜,他会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摘两棵最嫩的,回来做一碗清粥的配菜。

暮色四合时,竹庐里便点起一盏烛火。他不爱点灯油,说烛火的光更柔,映着画纸不刺眼。晚膳简单,一碗粥,一碟青菜,偶尔会煮几个红薯,煨在炭火边,甜香漫满小屋。

夜深了,他会再研墨,却不写字,也不画画,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窗外的风雪更急,竹枝摇曳,光影落在窗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恩师还在时,师徒二人也是这样守着一盏烛火,说着画里的山水,人间的风骨。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这一方竹庐,守着满室墨香,也守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直到烛火燃尽大半,他才会吹熄灯芯,和衣躺下。竹床微凉,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窗外风雪声渐缓,他合眼,梦里或许会有江南的春,有恩师的笑,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寒川卧雪图》。

竹庐外的雪落了一夜,天还未亮透,清连便已隐在竹林深处的老梅树后。玄色的劲装沾了薄雪,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扇糊着素纸的窗上。

最先透出微光的是灶房的方向。不多时,窗纸上便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正弯腰添柴。火光跳跃,将那影子拉得颀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稳的静。清连认得那只陶壶,沈砚辞每日晨起都会用它煮茶,水汽漫出窗缝时,连风里都裹着淡淡的苦香。她见过他就着一碗温热的米汤静坐,脊背挺直,像株孤直的竹,明明是极简单的吃食,他却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品什么珍馐。

白日的时光,沈砚辞大多耗在画案前。清连能看见他执起狼毫笔,却不急着落墨,先对着窗外的雪竹凝神半晌,才在宣纸上落下一道淡墨线条。他极少上色,笔下的山水竹石,只有黑白二色,却透着一股子旁人难及的清峻。更多时候,他只是临帖,一笔一画临摹苏敬之的字迹,“画为心迹,无骨者不可为”那行字,他反复写,指尖起落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晌午若有暖阳,沈砚辞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他不看书,也不作画,只是望着远山的雪发呆,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清连看见有雀鸟落在他脚边啄食,他也不驱赶,只垂眸看着,眼底难得有几分柔和。那时的他,褪去了密信压身的沉郁,倒像个寻常的山野书生,守着一方竹庐,不问世事。

午后的劈柴声是竹庐里唯一的燥响。沈砚辞抡斧头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木柴的纹路里,木屑飞溅,落在雪地上簌簌作响。他劈柴从不多劈,只够三日之用,不多不少,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分寸。清连见过他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指尖触到冻土时微微蜷缩,却还是仔细挑出两棵最嫩的青菜,那模样,竟比临帖时还要专注几分。

暮色降临时,竹庐里的烛火便亮了。清连望着那点昏黄的光,看沈砚辞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静坐,一坐便是大半夜。他不写字,也不画画,只是望着跳动的烛芯出神,影子落在墙上,孤寂得像一幅褪色的古画。有时,他会从画箧里翻出半页残缺的手记,指尖反复摩挲那行“画为心迹”,清连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有细碎的光落在他的睫羽上。

夜深了,竹庐的烛火才会暗下去。清连依旧守在梅树后,听着风穿过竹枝的轻响,想着竹庐里的人,是否会在梦里,见到那幅未完成的《寒川卧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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