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
车门关上,将宴会厅的暖光与乐声彻底隔绝。
车内像个精致的棺材,恒温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左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雨刷规律地刮擦。
宁雾眠缩在副驾,身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外套上雪松与干燥烟草的味道包裹着她,试图覆盖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那是张极画廊里,苦橙与硝烟的味道,混杂着松节油和她的汗,已经渗进她皮肤里。
在宴会厅里,苦橙的气味犹如张极本人一样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
“香水是他调的?”
左航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没看她,依旧看着前方。
宁雾眠指尖一颤。“……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他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曾经喷过那瓶黑色香水的皮肤,在车内昏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苦橙,前调很冲。硝烟,中调带着烧灼感。尾调……”他顿了顿,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是雨后的铁锈味。”
他描述得如此准确,像个专业的调香师在分析配方。
“我不喜欢这种味道。”左航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算得上礼貌,“它太有攻击性,不适合你。”
宁雾眠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左航终于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缓缓滑出朱宅的车道。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晕成模糊的色块。
“他是不是告诉你,”左航忽然又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种味道很特别,像你?”
宁雾眠猛地扭头看他。
左航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眠眠,”他轻声说,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男人在这种时候说的话,都是为了达成目的。他说你特别,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让你更容易卸下防备。”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进主干道。
“真正的特别,不需要用这么用力的味道来证明。”他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特别的。但你好像……总是需要别人来告诉你这一点。”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宁雾眠心里最软的肉里,却刺的太深,无法拔出了。
她想起张极把香水递给她时,眼睛亮得像火,他说
“宁雾眠,这是你的味道。独一份的,不认输的。”
也在同一时间想起左航这些年送她的所有香水——清雅的铃兰,温暖的琥珀,柔和的玫瑰,每一款都让她更像个合格的左太太。
可是不得不承认,那些偏偏是最适合她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有……”
“没关系。”左航打断她,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柔和的古典乐流淌出来,是大提琴独奏,沉缓,厚重,像某种安抚。
“回家洗个澡就好了。”他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打湿的路面上,“热水能冲掉大部分味道,冲不掉的……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车子驶入别墅区,穿过浓密的香樟林,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左航将车停在车库,熄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带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并没有立刻下车。
在黑暗里,宁雾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沉,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眠眠,”他忽然叫她,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宁雾眠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答应过,”左航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呢喃,可宁雾眠听的清清楚楚。
“会照顾你,保护你,让你永远不受委屈。”
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以当你做错事的时候,”他转过头,目光在黑暗里精准地锁住她,“我也有责任……教你什么是对的。”
他推开车门,雨声瞬间涌了进来。
“下车。”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依然那样温柔,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眠眠,我们回家。”
宁雾眠坐在原地,看着左航撑伞站在车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她知道,有些事情,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潜藏的矛盾,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裂痕,终于在这场雨里,彻底暴露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