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夜心事,未宣的情深
夜色像一块厚重暗沉的丝绒,缓缓笼罩住整座城市。霓虹灯沿着街道两侧次第亮起,斑斓的光影透过酒吧的落地窗,斑驳地洒在室内的地板上。喧嚣的音乐混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在空气里来回震荡,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醇厚凛冽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道。
Johan陷在卡座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周身是周遭热闹喧嚣的人群,可那份喧嚣仿佛全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痛苦,却是无比真切清晰。眼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怅然,他抬手拿起面前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没有丝毫犹豫,微微仰头,杯中的威士忌便尽数滑入喉咙。辛辣灼热的酒液一路灼烧着咽喉,顺着食道沉落腹中,带来一阵麻木的暖意,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盘旋不散的郁结。
Hill在他身侧落座,同样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个深陷感情泥沼的少年,在这个喧闹的夜晚,找到了彼此。没有多余的寒暄,酒杯被一次次斟满,在酒精慢慢浸润神经的过程里,他们卸下了平日里刻意伪装出来的冷静外壳,愿意把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对外人诉说的故事,慢慢讲给身旁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听。
Johan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那些关于North的细碎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饮酒过后微微的沙哑,一点点诉说自己沉沦的始末。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North时对方干净透亮的笑容,记得那些简单却狠狠撞进自己心底的话语。就是那样一个少年,不动声色,就搅乱了他全部的心绪。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North很快就要远赴美国求学,遥远的大洋会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无比漫长。这份萌生出来的爱慕,从一开始就看得见渺茫的结局,求而不得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很多情绪无处安放,既不能直白倾诉,又没有办法轻易割舍。
听着Johan的讲述,Hill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酒,眉眼之间铺满沉沉的落寞。他也慢慢打开心扉,说起自己和Easter之间的过往。一场身不由己的变故,逼迫着他毫无预兆地从Easter的生活里抽身离开,来不及好好道别,来不及解释半分缘由。自那之后,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想着现在的Easter会如何看待自己。或许对方已经满心失望,甚至已经心生厌烦、打心底厌恶这个凭空消失的自己。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与思念,时时刻刻压在Hill的肩头,他没有途径去求证答案,只能任由无数种糟糕的猜想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酒吧嘈杂的背景音乐还在耳边循环,周遭客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可卡座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酒精一点点麻痹理智,心底的防备也随之土崩瓦解。Hill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里面静静存着一张张偷偷保存下来的Easter的照片;Johan也解锁屏幕,翻出相册里珍藏许久的、属于North的画面。两个人互相递过手机,看着屏幕里那张属于对方心上人的脸庞。
“确实很可爱。”
两人看完之后,不约而同地低声感慨,可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纵然照片里的少年鲜活耀眼,可终究,还是比不上自己刻在心底的那一个人。
醉意一层层席卷上来,头脑渐渐变得昏沉,平日里死死压抑住的情绪全部冲破枷锁。他们低声倾诉,把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无可奈何尽数倾倒出来。两个同样在爱里碰壁的人,彼此能够读懂对方身上的痛苦。他们都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之中迷失方向,明明清楚继续沉溺只会不断受伤,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彻底抽身逃离,这份求而不得的苦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意识渐渐模糊,说话的语速也变得迟缓,到后来,两个人连坐直身体都已经费力,就这样歪歪扭扭倚靠在沙发上,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另一边,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足球比赛的Arthit浑身还带着运动过后的燥热,球衣尚且未来得及换下,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Hill。他匆匆接起,听筒里只传来模糊不清的嗡鸣,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只能捕捉到几声含糊的呢喃。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安,立刻拨通Tonfah的电话。Tonfah彼时正从郊外的家中驱车往市区赶来,接到Arthit的消息之后,立刻调转方向盘,朝着这家酒吧疾驰而来。
当Arthit与Tonfah两个人推开酒吧的门,穿过喧闹的人群找到卡座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二人不由得愣住。Johan歪倒在沙发靠垫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Hill则直接滑落到沙发下方,半个身子瘫在地板上。两个人全都沉沉醉倒,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Tonfah皱起眉头,长长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Arthit。
“之前还特意叮嘱,让Hill好好照看Johan,哪里想到,他自己也醉成这副模样。Arthit,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Arthit连忙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他完全不清楚今晚这两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喝到这般地步。
“啧,这下好了,两个人全都烂醉。”Arthit咂了下嘴,思索片刻之后做出决定,“先把他们带回我的公寓,就近安置。Fah,麻烦你在这里看好他们两个,别让他们出什么意外,我去前台结账。”
说完,Arthit伸手轻轻拍了拍两名醉倒少年的肩膀,确认他们尚且安稳,便转身快步朝着酒吧收银台的方向走去。Tonfah留在原地,低头望着沙发与地板上人事不知的两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满心都是头疼。喧闹的灯光落在他们沉睡的脸上,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恨与怅惘,全部被沉沉的醉酒意识暂时封存。
费了不少力气,Arthit和Tonfah两个人合力,半扶半架,终于把Johan和Hill带回了Arthit的公寓。夜里的晚风从阳台缝隙悄悄钻进来,屋内安安静静,没有酒吧聒噪的乐曲,只剩下均匀交错的呼吸声。Johan被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上,Hill则简单铺了一层薄毯,睡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折腾完这一切,Arthit与Tonfah简单收拾一番,便各自歇息。
漫漫长夜缓缓流逝,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一缕缕洒落进房间。
Johan是被剧烈的头痛硬生生唤醒的。脑袋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过一样,一阵阵抽痛,眼皮沉重得很难掀开。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视线朦朦胧胧,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周围的环境,并不是昨晚的酒吧,而是Arthit的公寓。他躺在沙发上,浑身酸软无力,关于昨夜的记忆,出现了一大片巨大的空白。
他费力地撑着沙发坐起身,指尖紧紧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仅存零星破碎的片段:昏暗的酒吧灯光,Hill坐到自己对面,玻璃杯碰撞的声响。可再往后,他们究竟说了多少话,发生了什么,全部消散,彻底断片,无论如何回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Hill也慢慢苏醒过来,他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抵着额头,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宿醉带来的难受同样席卷了他,眩晕、口干舌燥,身体各处都透着疲惫。可和断片的Johan不一样,纵然肉体饱受宿醉折磨,Hill的记忆却格外清晰。昨夜酒精上头之后,两个人吐露的全部心事,Johan说起North时眼底的落寞与执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城市慢慢苏醒,街道上传来远远的车流声响。两个人一个记忆残缺,一个承载着两个人全部的深夜秘密,相对无言。
爱情大抵向来如此。世间有无数种模样的爱恋,有的人足够勇敢,可以鼓起全部勇气,把满腔心意坦荡说出口;可更多的人,只能将滚烫的爱意悄悄掩埋在心底,独自一个人,默默承受思念带来的煎熬与折磨。
Johan与Hill,便是属于后者。他们拼尽全力想要逃避这份感情带来的重量,想要躲开求而不得带来的伤痛,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情愫。可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不会因为刻意回避就凭空消散。它蛰伏在心底深处,在无人防备的深夜疯长蔓延,化作一道绵长的伤口,成为两个人心底,难以磨灭的永久隐痛。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牵挂与热爱,沉沉压在胸口,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反复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