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极爱一一北20

丑鸭玩偶下的无声告白

盛夏的风裹挟着毕业典礼喧嚣的余温，漫过整片校园。操场之上彩旗还未完全撤去，塑胶跑道被落日烘出淡淡的温热气息，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捧着鲜花相拥道别，互相拍照留念；也有人低声诉说着离别不舍，空气中混杂着欢呼、欢笑，还有藏不住的离愁。

Johan站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指尖捏着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眉头紧紧锁起。刚刚结束和James的通话，听筒里好友的声音还残留在耳畔。

“怎么着，去找学弟了没？”

Johan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牢牢锁定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急切：“James！我该怎么办？North在哭。”

电话那头的James明显愣了一瞬，带着几分诧异：“哈？North出什么事了吗？你去安慰安慰嘛。”

Johan垂下眼皮，视线重新落回North身上。

少年就坐在不远处看台的台阶上，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盛大的毕业狂欢仿佛和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周遭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的笑语，全都触碰不到他分毫。他已经不再哭泣，可肩膀依旧时不时微微抽动，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垂落，眼眶一圈通红。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暴雨打垮的草木，褪去了往日那份鲜活蓬勃的生气，浑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

Johan心里清楚North为什么难过。刚刚得到消息，压在他家多年的债务终于全部结清，过去那些被债务裹挟、日夜煎熬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可卸下重担的瞬间，积压已久的委屈、心酸一同翻涌上来，让他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James的建议顺着听筒传过来：“那就去给学弟买点东西，收到礼物他应该会高兴吧！”

Johan低声应了一句，挂断电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走上前去安慰。可他和North之间本就算不上熟识，North甚至都不认得他。贸然上前，只会显得唐突，说不定还会加重对方的难堪。

望着那个独自陷在情绪里的少年，Johan咬了咬牙。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一直沉浸在难过之中。他转身，迈开长腿飞快地朝着校园外跑去，打算碰碰运气，找一家店铺买一份小礼物，希望能够稍稍抚平少年心底的阴郁。

毕业典礼已经临近尾声，天色缓缓向黄昏倾斜。街道两旁平日里热闹的礼品摊贩，大多已经收摊关门。喧闹散去，街边只剩下零落的垃圾，大部分店铺卷闸门都已经拉下。Johan一路狂奔，耳边是呼呼掠过的晚风，校服外套被风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路扫视街道两边，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街角一隅，一点微弱暖黄的灯光撞入眼底。

仅剩的一家小礼品店还没有打烊。老板娘正弯腰收拾货架上剩下的货品，纸箱摆放在脚边，看样子正准备结束一天的营业。

“请先别关门。”

Johan气喘吁吁地冲到店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薄汗，校服衬衫被汗水濡湿一小块。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店内寥寥无几的货品，高大的身躯带着奔跑过后的狼狈。

老板娘停下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抬起头，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少年。他穿着外校的校服，眉目深邃俊朗，只是此刻神色焦灼。

“孩子，别着急，慢慢来，我等你。”老板娘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长辈独有的宽厚。

Johan快步走到货架跟前，目光急切地搜寻合适的礼物。货架上的玩偶、摆件几乎已经被抢购一空，翻来覆去，货架最上层，孤零零摆着一只鸭子玩偶。

他走上前，站在玩偶跟前，蹙起眉头，带着几分嫌弃来回打量。这玩偶实在算不上好看，鸭子的脸蛋圆滚滚肥嘟嘟，轮廓还有些歪，看着反倒有几分像小猪，模样丑得滑稽。

“还有别的娃娃吗？”Johan抱着一丝希望开口询问。

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没有了，都买完了，只剩下这个了。要吗？阿姨给你取下来。”

Johan环顾空荡荡的货架，心里清楚，除了这家店，附近其余商铺全部关门闭户。如果开车去往更远的商业区，等他来回折返，毕业典礼恐怕早已彻底结束，他也没有机会再把东西交到North手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接受眼前这个现实。

“啊……也行吧。阿姨，借我一下纸和笔。”

老板娘很快拿来便签纸和笔递给他。Johan捧着那只丑兮兮的鸭子玩偶，心底一阵抓狂。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送给North的第一份礼物，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模样滑稽的玩偶。可指尖触碰到玩偶柔软布料的那一刻，一想到少年通红的眼眶，他还是压下心底的无奈，认认真真俯下身，握着笔，在便签纸上写下简短的一行字：笑一下:)。

字迹干净漂亮，一笔一划，藏着他小心翼翼的期许。

写完，他伸手准备掏钱付款，这才陡然僵在原地。

玩偶标价两百五十铢。可平日里习惯刷卡、线上转账的他，钱包里根本没有存放现金。而这家小店的老板娘，年纪大了，不会使用手机收款，只收现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多耽搁一秒，回到校园的时间就越晚。Johan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直接摘下左手腕佩戴的名贵劳力士手表，递到老板娘的手中。

“这个用来抵。”

老板娘大吃一惊，连忙摆手，高声劝阻：“小伙子，这手表太过贵重，这交易不合理，我不能收！”

Johan没有回头，顾不上身后老板娘焦急的呼喊，把贴着便签的玩偶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拔腿就朝着学校的方向飞奔而去。晚风刮过耳畔，身后老板娘的声音渐渐被甩在身后。

一路疾奔，当他重新踏回操场，远远就看见了North。

少年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眶依旧红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脸上还残留哭过的痕迹，好在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不再是方才那般崩溃的模样。Johan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不敢直接上前，他不想让North知道礼物来自自己。他站在路旁，叫住一个路过、穿着同款校服的陌生同学。

“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那边的North。”他把鸭子玩偶递过去，再三道谢。

那位同学点点头，抱着玩偶朝着North的方向走过去。

Johan则悄悄退到不远处香樟树的阴影角落，藏在树干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过去。

“你叫North对吗，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听见声响，还陷在自己思绪里的North猛地回过神。他胡乱抬起手背，擦干净脸上早已风干的泪痕，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同校同学。对方将怀里的玩偶递到他的手上。

North伸手接过来，第一眼就看见玩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笑一下:)。

他本想开口追问，究竟是谁送来这份礼物。可那位同学完成转交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开，很快汇入来往的人群。

North只得站在原地，左右张望，视线扫过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出那个匿名送礼的人。可四下望去，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送礼物的人。

他只好低下头，把视线落回手中的玩偶。

鸭子……？

North微微歪着头，眼底满是疑惑。

这真的是鸭子吗？脸蛋圆滚滚肥嘟嘟，轮廓看着反倒像小猪，模样滑稽又古怪。方才萦绕在心头沉甸甸的郁结，被这丑得可爱的玩偶一下子冲散。他忍不住，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媚的笑意重新回到他的眉眼之间。

积压了这么多年，因为父亲生病欠下的债务，今天终于全部还清。那些日夜为债务煎熬、步步艰难的压抑与委屈，在此刻随着这一个滑稽玩偶，尽数消散。

“达成愿望该笑，是不是呐！”他低声喃喃自语。

North伸出手，捏了捏玩偶软乎乎的身体，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鸭子撅起来的扁嘴巴，笑得愈发灿烂。心底泛起一阵温热，原来，还有人在默默留意着自己，盼着自己展露笑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环住，小心翼翼把丑鸭子玩偶抱在怀中。

“你好可爱，嘿嘿。”

躲在树影之后的Johan，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看着North眉眼舒展，露出久违的明媚笑容，他心底涌上一阵浓浓的欣慰，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起。

可这份欣慰仅仅持续短短一瞬，沉重的失落迅速席卷他的胸腔。

他清楚，自己和North之间横亘着太多距离。这份心意，只能藏在暗处，不能够宣之于口。

Johan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指节用力，紧紧攥起拳头，心口又闷又疼。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某种沉重的决心，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

他静静地望着不远处怀抱着玩偶的少年，竭力把这张明媚鲜活的脸庞，深深镌刻进自己的记忆深处。

“North……毕业快乐……再见……”

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傍晚温热的晚风之中。

他缓缓向后退，隐入更深的树荫，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微风拂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低低的叹息，又像是无声的挽留。

North抱着怀里丑兮兮的鸭子玩偶，和身边的同学说着话，迎着落日余晖，侧过头，望向漫天柔和霞光，脸上绽放出明媚耀眼的笑容。他并不知道，刚刚有一个人，躲在暗处，为他送来一份笨拙的温柔，又安静地，选择退场。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如同傍晚掠过校园的晚风，来过，却不留名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