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金笼
意识如同沉落在幽深冰冷的水底,漫长的混沌过后,一股沉甸甸的挤压感席卷而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North迎来了属于自己全新的一世。
他降生在湄安一条普通的市井街道,一户再平凡不过的人家。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富,可这个小家却盛满了温热的爱意。母亲性格鲜活可爱,眉眼总是带着笑意,父亲更是将他捧在手心里疼惜。童年的时光安静又温暖,是North心底无比珍贵的回忆。
可命运从来不会永远顺遂。在North十岁那年,一场重病骤然击倒了父亲。为了救治父亲,家里掏空全部积蓄,四处向亲友借钱,欠下了一笔沉重的债务。到最后依旧没能留住父亲的性命。万般无奈之下,家人只能卖掉居住多年的老房子,变卖家中值钱物件,才堪堪将所有欠款全部还清。
房子没了,家也变得漂泊无依。但母亲没有被苦难压垮,她天性乐观坚韧,哪怕生活跌入谷底,也极少在孩子面前流露悲伤。小小的North早早便懂得了生活的重量,他不愿意看着母亲独自苦苦支撑,主动学着分担生活的重担。年纪稍大一些,他便四处寻找临时的零工。街坊邻里都知晓这母子二人的遭遇,心生怜悯,但凡有零碎活计,都会优先来找North。
日子就这样在奔波忙碌之中缓缓向前。
湄安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街巷就已经苏醒。
二层乡间小屋里,熹微的晨光钻过窗帘细密的缝隙,一缕一缕洒落下来。落在North布满薄汗的白皙肌肤上,也拂过他被汗水浸润,蓬松柔软的卷发。
“呼——”
North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清晨雷打不动的拳击训练。他动作干脆利落,摘下手上的拳击手套随手搁在一旁。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落,淌过下颌脖颈,他毫不在意,伸手扯下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运动上衣,裸着上身,抓过一旁的浴巾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North习惯性抬眼望向镜子。镜中的少年皮肤白皙,身形匀称,可期盼了整整三年的腹肌依旧没有出现。肚子软软白白的,是遗传自母亲的圆润体态。哪怕日复一日坚持锻炼,肌肉也很难练出棱角,唯一的改变便是浑身皮肉变得紧实光滑,摸上去充满弹性。
North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半分懊恼失落。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软乎乎的小腹,旋即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倾泻而下,兜头浇在身上,驱散了晨间运动带来的燥热。
温热的水雾氤氲开来,他闭起双眼,脑海里开始梳理今日满满当当的日程。
昨天接下的电子画稿,今天必须按时交付;外包小游戏的bug测试已经全部做完,整理报告就要发送给甲方;等忙完这些,还要蹲守平台,看看有没有新的游戏代练订单。除此之外,清晨要去帮街边的大叔摆摊卖豆浆,下午放学之后要赶去花店帮忙打理鲜花,晚间还要泡在网吧做代练,倒卖游戏道具补贴家用。
只是简单盘算了一遍待办清单,一股踏实的充实感便漫上心头。纵然生活清贫,每一天都要不停奔波劳作,可每一分收入,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让他心里安稳无比。
North情不自禁哼起随口听来的小调,加快冲洗的动作。片刻之后,他擦干身体,换上简单干净的T恤长裤,一头小卷发半干,微微炸起,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下楼梯。楼下已经传来母亲忙碌的动静,新的一天,正式拉开序幕。
同一时刻,相隔几条街巷的另一处,Johan也从沉睡之中苏醒。
他眉眼间满是浓重的起床气,眼神蒙着一层淡淡的不耐,浑身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倦怠。
两家的距离并不算遥远,可居住环境却是云泥之别。
Johan的家是一栋气派恢弘的豪宅,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巷子。雕花铁艺栅栏大门向内延伸,是修剪精致的大片花园,各色花草四季常开,喷泉雕塑错落摆放,整栋宅邸装修华丽考究,如同隐秘的小型宫殿。
Johan出身世代经商的豪门家族。祖辈打拼起家,过往动荡年代,家族也曾经涉足过不少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传到他父亲这一辈,那些违法的产业已经被剥离切割得所剩无几,如今家族掌舵着全国规模顶尖的电子设备企业,家底雄厚,富甲一方。作为家中独子,Johan生来便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优渥生活。
家中长辈对他向来宽容,从不会严苛逼迫他的学业成绩,不会拿分数对他百般施压,物质上更是无限满足,要什么便有什么。可锦衣玉食的包裹之下,Johan却感受不到半分真正的快乐。
他拖着疲惫的躯体走进浴室,拧开淋浴开关,冰冷的凉水冲刷在皮肤上,试图驱散混沌的睡意。镜子清晰映照出少年俊秀出众的脸庞,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迷茫。
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耳边的,永远是旁人形形色色的议论。
“Johan真好,生来就拥有了一切,又帅又有钱,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舒适的生活。”
“这么有钱谁会不喜欢,长得还这么好看,多少人都盼着能靠近他。”
“太让人羡慕了,就算不去上学都没关系,父母随手给的零花钱,都够普通人过完下半辈子。换做是我,我才不要读书。”
“天生就活在安逸里,从来不用为钱财发愁。”
赞美之下,藏着数不清的嫉妒、艳羡,还有刻意的逢迎。这些话语日复一日盘旋在耳边,像细密的蛛网缠绕住他,压得他身心俱疲。
所有人都看见他拥有的财富与容貌,却没有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Johan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镜面。他不清楚自己内心渴求的究竟是什么,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仿佛人生早已被家族铺好了既定轨道,只需要顺着这条路浑浑噩噩走下去就够了。
“好烦……不想去上学……”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倦怠。
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满是虚伪的客套。同学接近他,大多是冲着他的家世;旁人投来的目光,夹杂着功利的算计。他拥有无尽物质,内心却空旷荒芜。
而几条街道之外的North,正拿起帆布包,和母亲简单道别,迎着清晨温热的朝阳,朝着豆浆摊走去。少年的口袋并不充盈,肩上扛着生活的重担,可眼底盛满鲜活明亮的光。
一个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被无数人仰望羡慕,内心空洞无依;一个奔波于市井烟火,为生计不停劳作,内心却丰盈滚烫。
两座房子,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个清晨,悄然并行。他们的生活原本毫无交集,却因为这片小小的城镇,命运的丝线,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缠绕到了一起。
North手脚麻利地帮大叔搬豆浆桶、摆杯子,街边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豆浆白雾升腾而起,裹着人间烟火。他一边忙碌,心里还惦记着画稿和代练的订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苦难没有磨掉他身上的暖意,生活的每一点细碎收获,都足以让他心生欢喜。
豪宅浴室里,Johan关掉花洒,随意拿过昂贵的浴巾裹住身体。窗外花园繁花盛放,可这份奢华的景致,丝毫无法抚平他心底的烦闷。他厌恶旁人带着目的靠近自己,厌倦活在别人的羡慕之中,可他又挣脱不开与生俱来的身份枷锁。
他常常会想,如果可以抛开这一身家世,他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