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怨
龙婆坤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那双历经世事、阅尽悲欢的眼眸盛满悲悯,静静望向被光索牢牢束缚、不断疯狂挣扎咆哮、黑雾翻涌怨气冲天的Ramphueng。
旁人只看见她面目狰狞、戾气蚀骨,可龙婆坤却透过这可怖的表象,窥见她灵魂深处埋藏了三百年无尽的痛苦。他缓缓开口,梵音温和:“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此女施主怨念深重,执迷不悟,可一切祸根,起源于一场惊天冤屈,是蚀骨丧子之痛催生无边恨意。”
龙婆坤话音徐徐回荡在林间空地,风吹过树梢,带来阵阵阴冷的气息。
“倘若强行动用法阵之力净化,固然可以除却这一方祸患,如同巨石压草,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消弭她心底郁结三百年的执念与悲苦。怨恨埋于魂底,轮回辗转,他日依旧会卷土重来。”
“老衲愿以一身微薄佛法,走感化渡化之路,引导她看清前因后果,挣脱缠绕永世的怨恨,也好了结这段绵延数百年、不断连累无辜众生的沉重因果。”
Khem眉头紧锁,神色愈发严肃,上前一步郑重提醒:“大师,您心怀慈悲,晚辈由衷敬佩。
只是她体内怨气早已和魂体融为一体,血肉不分。主动上前感化,如同徒手去握紧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旦失败,便会遭受滔天怨念反噬。轻则修为受损,道基动荡;重则伤及性命根基,万劫不复。不如趁此刻法阵压制住她,直接净化送她往生,于她,于世间,都是更加稳妥的选择。”
龙婆坤闻言,脸上漾开一抹平和淡然的笑意,那笑意之下,藏着视死如归的奉献与决绝。
“此乃老衲此生必经的缘法,同样,也是她仅存的造化。”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倘若能以我这身皮囊渡她一程,消解根植灵魂的怨毒,斩断永世执着,便是莫大功德。”
“若是渡化失败,业力反噬降临,那便是老衲命中注定的劫数,我无怨无悔。还请施主成全老衲这一心愿。”
Khem凝望着龙婆坤眼中澄澈无畏、满是慈悲的目光,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以精神力窥见的三百年前往事。深宅大院之中,Ramphueng与主母同期怀胎,主母诞下的孩儿落地便夭折,妒火攻心之下,主母派人将Ramphueng刚出生的幼子投入河中溺亡,又罗织罪名诬陷于她。
一位母亲痛失骨肉,蒙受不白之冤,无尽绝望催生跨越三百年的怨灵。
想到那一幕撕心裂肺的悲剧,Khem长久沉默。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最终长长叹息,缓缓点头应允。
他手中法诀悄然变换,六道死死捆缚Ramphueng的白色光索,禁锢之力稍稍松缓,留出一丝可供活动的余地。但是层层净化白光依旧如同牢笼一般笼罩四周,防备对方骤然暴起,留下最后的防线,以防意外发生。
龙婆坤再次合十躬身,向Khem致谢。而后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坚定不移朝着那团黑雾的核心走去——那正是Ramphueng。
苍老却平稳的脚步声在寂静林间响起,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经文。诵经声音量不高,悠远平和,带着一种穿透虚妄、直达灵魂深处的力量。
梵音初始,好似山涧涓涓细流,慢慢汇聚,化作一片温暖浩瀚的海洋,温柔包裹向Ramphueng,试图安抚那颗被冰冷仇恨冰封了整整三百年的心。
Ramphueng虽然被法阵削弱力量,与生俱来的凶性却丝毫没有消减。见到龙婆坤孤身靠近,她猛地剧烈扭动身躯,竟一瞬间挣脱部分光索束缚。
凄厉刺骨的尖啸骤然响彻山林!惨白尖利、凝聚实质怨气的鬼爪裹挟阵阵阴风,如同闪电骤然探出,死死扼住龙婆坤苍老的脖颈!
“呃……”
窒息感瞬间袭来,龙婆坤脸颊迅速涨红,呼吸艰难滞涩。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连口中诵读经文的节奏都未曾中断,语调反而愈发深沉、专注。
他缓缓闭上双眼,面容之上看不到半分痛苦与恐惧,只剩纯粹的安详与悲悯。周身缓缓升腾起柔和纯粹的金色佛光,光芒并不刺眼,却沉稳温暖,一点点驱散周遭刺骨的阴冷黑雾。
生死一线之间,异变陡然发生。
或许是龙婆坤不设防备、全然接纳的姿态,触动了Ramphueng灵魂深处尘封许久的共鸣;又或许是他立下宏愿、精纯无比的佛法,以肉身作为媒介,催动了触及灵魂本源的渡化神通。
Ramphueng那张扭曲狰狞、充斥无尽怨毒的面孔,猛地僵住。
扼住老僧脖颈的鬼爪微微一颤,滔天翻涌的黑雾短暂停滞。三百年间,所有人遇见她,皆是恐惧、躲避、或是出手灭杀,从来没有人愿意直面她的怨恨,愿意不带敌意靠近她。
无边恨意之下,深埋着一个母亲永世无法释怀的悲恸。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诵经梵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浮现。
河水冰冷,襁褓之中婴儿微弱的啼哭,自己撕心裂肺的哀求,还有主母冷漠阴狠的脸庞……
Ramphueng发出一声不似先前狂暴的呜咽嘶吼,黑雾剧烈起伏不定,怨恨与心底残存的微弱温情不断拉扯交锋。
一旁观望的Khem神经紧绷,双手始终维持法印,随时准备调动法阵。他心中感慨万千,深知渡化之路凶险万分,此刻仅仅只是开端。一旦Ramphueng心中怨念再度占据上风,龙婆坤立刻便会承受毁灭性的反噬。
龙婆坤依旧闭目诵经,金色佛光持续流淌,缓缓浸润Ramphueng躁动不安的魂体。他轻声低语,声音穿透层层黑雾传入Ramphueng的意识:“执念困身,轮回不休。你的仇人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可你却困在当年的悲剧之中,永世不得解脱。孩子离世,你痛彻心扉,这份悲苦老衲知晓。可长久沉溺仇恨,不断造下杀业,只会让你与逝去孩儿,永无重逢之日。”
Ramphueng周身黑雾剧烈翻涌,时而化作汹涌的巨浪想要吞噬金光,时而又微微向后退缩。两种情绪在她的灵魂之中持续厮杀,三百年的怨恨,不是短短片刻便能轻易放下。
林间风声呼啸,黑雾与金色佛光不断交织、碰撞。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决定着Ramphueng最终的归宿,也决定着龙婆坤能否活着渡过这场生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