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间软语
老式吊扇悬在厨房天花板上,叶片慢悠悠一圈圈转着,温热的风裹着各色饭菜香气,填满整间屋子。料理台铺着浅米色防油垫,Khem正微微弯腰,指尖捏着锋利水果刀,细细分割金黄饱满的芒果,刀刃磕在白瓷果盘边缘,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
后腰忽然撞上一道坚实温热的身影,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刻意贴近的意味,将他整个人轻轻圈在了料理台与来人之间。
头顶落下一道低沉冷淡的声线,是Paran:“让让。”
Khem闻声直起身,连忙往侧边挪了半步,侧头抬眼看向身侧的灵巫师。Paran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肩线利落,此刻正伸手拉开上层橱柜翻找玻璃杯,明明神情看着冷淡疏离,垂落的耳尖却悄悄染开一层浅红,藏不住没压下去的局促。
Khem眼底漫开一点温和笑意,出声搭话:“灵巫师渴了吗?晾好的凉白开就在水壶里,你自己倒就好。”
Paran没应声,自顾自取出一只白瓷水杯,接满半杯凉水仰头灌下。修长脖颈滚动,喉结起伏的弧度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清晰。Khem静静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悄悄犯起嘀咕,明明今天自己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做的全是他爱吃的菜式,怎么这人从进厨房开始,周身就裹着一层闷闷不乐的低气压。
料理台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Paran偏爱的芒果糯米饭、微辣适口的麻辣香锅,Khem还特意照着茅山师傅教过的方子,添了两道地道中国家常菜。一盘色泽红亮的鱼香肉丝,木耳脆嫩、肉丝滑软,酸甜咸辣的酱汁裹满每一样食材;旁边码着一盘清炖冬瓜丸子汤,砂锅焖出来的汤汁奶白,手工猪肉丸子浮在汤面,撒了一小撮翠绿葱花,清淡解腻。其余还备了一碟爽口凉拌黄瓜,搭配主食刚好中和麻辣。
Khem抬手推了推料理台上的餐盘,轻声试探:“灵巫师,我今天做了芒果糯米饭、麻辣香锅,还做了两道中式菜,鱼香肉丝和冬瓜丸子汤,你是不合胃口吗?”
Paran捏着空水杯,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这敷衍的答复让Khem顿了顿,刚想再追问两句,对方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以后不许独自去水边。”
Khem微微一怔,疑惑地歪头:“为什么呀?村外那条浅溪很浅,不会有危险的。”
“水下藏着滞留的水鬼,你如今灵魂受损,身上还压着家族诅咒,阳气薄弱,极容易被阴祟缠上,水边这类阴寒之地,你万万不能靠近。”Paran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句里藏着藏不住的担忧。
Khem听完当即点头,半点没有反驳,语气温顺顺从:“我知道了,听你的,以后我绝对不靠近河边、池塘这些有水的地方。”
这般干脆听话的模样,反倒让Paran措手不及。捏着水杯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直直对上Khem清澈透亮的眼眸,那双眼底没有半分不情愿,满满都是“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的柔软。他原本在心里预备好一长串关于水鬼凶险、阴邪侵蚀魂魄的分析说辞,此刻全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本以为Khem会像从前一样,仗着自己懂得几分道家法术,和他争辩溪水很浅、不会出事,或是撒娇说只是想去溪边乘凉。可眼前少年安安静静站在灶台旁,额前碎发还沾着方才洗菜留下的水汽,乖乖点头顺从的样子,反倒衬得他方才拿水鬼当借口的叮嘱,刻意又别扭。
Khem没察觉Paran心底的纷乱,弯腰端起一旁装好芒果糯米饭的白瓷盘,递到他面前:“喏,特意给你多放了两勺椰浆,甜度刚好。麻辣香锅只放了微辣,两道中式菜是我在中国时学菜谱练了好几次才做好的,你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Paran垂眸看向餐盘,依旧是简洁的回应:“挺好。”
Khem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每次吃饭都这样,明明吃得比谁都香,满满一大盘饭菜总能吃得干干净净,嘴上却永远只有还行、挺好、嗯这类敷衍的短句,多说两句夸赞的话,难道会很难吗?
吐槽归吐槽,等两人落座用餐时,Khem看着Paran实实在在的光盘行动,心底又软了下来。芒果糯米饭的碟子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残留的椰浆酱汁都被他用勺子刮得一干二净;鱼香肉丝的汤汁拌着米饭尽数吃完,冬瓜丸子汤也喝得只剩清汤,连凉拌黄瓜都没剩下几片。
等Paran放下碗筷,Khem撑着下巴看向他,轻声问道:“灵巫师,今天做的一桌子菜,你心里满意吗?”
Paran抬眼看向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嗯”。
这一声短促的应答刚落下,厨房门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Jet呆愣愣站在门槛处,手里提着的果篮翻倒在地,满满一篮新鲜芒果滚得到处都是,黄澄澄的果肉磕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磕碰印子。
少年徒弟眼睛瞪得溜圆,来回在系着围裙的Khem、刚放下碗筷的Paran之间打转,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方才那声软乎乎的“嗯”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冲击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从前Paran传授道法时,反复教导他清心寡欲,还因为他一时心绪浮躁,罚他手抄一百遍清心咒,平日里待人更是冷淡克制,半点温情都不露。可刚刚那一声应答,软得像是浸了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不苟言笑的灵巫师模样?
Jet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慌忙去捡拾滚落一地的芒果,声音磕磕绊绊:“师、师父,这筐芒果是隔壁Chai叔特意让我送过来,分给你们二人吃的,我、我不小心没拿稳……”
Paran脸上方才暗藏的柔和瞬间消散,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冷着眉眼看向地上慌乱的徒弟,一字一句吩咐:“全部捡起来。”
Jet连忙应声:“哦哦!”
他手脚并用地收拢散落的芒果,耳朵却高高支棱着,不放过厨房里半点动静。身后传来Khem压抑不住的轻笑,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狡黠,像偷吃到点心的小猫。
Khem斜斜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Paran紧绷的侧脸上,故意抬高一点语调,慢悠悠开口,明摆着逗他。
Paran周身气场更冷,眼角飞快朝Jet的方向瞥了一眼,暗藏严厉的警告,示意徒弟不准多嘴、不准胡思乱想。
Jet哪里还敢多停留,把所有芒果尽数捡回果篮后,抱着篮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快步走出小院,他心里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自家师父哪里是什么严守清心戒律的灵巫,这份冷淡克制,唯独只对Khem破例。方才那一声藏不住温柔的“嗯”,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亲徒弟。
厨房木门被Jet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紧绷的氛围才终于松缓下来。Paran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好对上Khem盛满笑意的眼眸。少年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眼底藏着没藏住的打趣。
Paran无奈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敲了下Khem的额头,语气里没了方才对外人的冷硬,只剩无可奈何的温柔:“别取笑我。”
Khem顺势往前靠了半步,两人肌肤轻轻相贴,温润的暖意顺着相触的手臂蔓延开来,滋养着他残缺受损的魂魄,连日积攒的疲惫悄然消散大半。他弯着眼笑:“我没有取笑你,只是很高兴,我做的菜你全都喜欢。下次我再学着做新的中式菜,糖醋里脊和清炒时蔬,好不好?”
Paran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耳尖又一次泛红,轻轻“嗯”了一声,这一次的应答,再没有半分刻意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