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息缠魂
大堂呕出的腥甜还残留在喉头,Paran倚在床边,长睫轻轻颤动。方才Khem伸手扶他时那阵急促温热的呼吸,此刻反复在脑海里翻涌,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草木气息,混着他常年随身携带符管沉淀下的淡淡檀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顺着血脉烘得他整片耳根滚烫。
他早把Khem的性子摸得透彻通透。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无城府,实则心肠软得一塌糊涂,半点见不得旁人受半分苦楚。方才在大厅,他刻意逼出一口血,余光清清楚楚捕捉到Khem眼底骤然炸开的慌乱担忧,那双手攥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滚烫得像是一簇小火苗,一路烧到心底,闷得胸腔里又软又痒。
算准了他会伸手搀扶,算准了他藏不住的心软,这场装晕,原是Paran步步为营布下的局。
“唔……”
Paran喉间溢出一声细碎低吟,身体顺势往身侧之人的方向轻轻一歪,手臂轻飘飘搭上Khem的肩头,指尖几乎要擦过对方细腻温热的后颈。他只悄悄掀开半分眼缝,窥见Khem双目紧闭,呼吸绵长,想来是修补灵魂太过耗神,已然沉沉睡熟。
Khem一心沉浸在补魂之中,外界所有动静都隔绝在外。修补灵魂的暖意游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困意翻涌,不知不觉便靠着床边失去意识,全然没察觉身侧人的小动作。
Paran借着昏暗的微光,缓缓将人完整圈进自己怀里。鼻尖与Khem的锁骨相隔不过寸许,垂落的长睫投下浅淡阴影,胸腔里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忽然生出几分悔意,不该轻易装晕拉近这般距离——近到眼底藏不住汹涌翻涌的情意,近到耳畔不断回响师傅临终那句谶语:“你们二人的因果,此生躲不掉的。”
怀中人安静温顺,檀木香与少年独有的气息相融缠绕,Paran静立许久,才小心翼翼将Khem打横抱起,轻缓放在柔软床榻,拉过薄被仔细盖好,而后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凝着他熟睡的眉眼,静静守了整整半宿。
天光微亮,浅白晨光透过窗纱漫进屋内。
Khem是被紧贴后背的温热暖意惊醒的,一睁眼,眼前便是一张过分俊秀的脸庞,惊得他心脏猛地一跳。他分明记得昨夜自己是靠在床边守着Paran,怎么一觉醒来竟躺在床榻上,身上还盖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他整张脸正牢牢贴在Paran的颈侧,温热的肌肤相贴,暧昧得让他浑身发麻。Khem脑中瞬间炸开一团乱麻,Paran是恪守戒律的灵巫师,这般亲密依偎,和闯去庙宇肆意调戏清修僧人有什么两样?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转动身子,打算掀被下床悄悄溜走,腰间却骤然收紧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拽,将他整个人牢牢扣回怀中。后背严丝合缝贴上Paran宽阔紧实的胸膛。
Khem的心跳瞬间飙升到嗓子眼,后脑勺抵着对方温热的锁骨,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他耳后,烫得双耳烧得通红。他僵硬着身躯一动不敢动,心底满是错愕。世人都说灵巫师清心寡欲,可眼前这人非但赖床不醒,还抱得这般紧,哪里有半分持戒修行的模样。
“灵巫师?灵巫师?醒醒……醒醒……”Khem放轻声音,试探着轻声唤道。
怀中的人缓缓掀开眼,眼底还裹着刚睡醒的朦胧慵懒,却半点没有松开手臂的意思。Khem耳根发烫,硬着头皮出声询问:“那你为什么抱着我?”
Paran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随口扯了个借口:“抱歉,睡着了不知道,以为是抱枕。”
这话一出,Khem如蒙大赦,慌忙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一头黑发睡得凌乱蓬松,万幸身上衣衫尚且整齐,不然他此刻怕是要当场原地炸开。他回头匆匆一瞥床上之人,Paran单手撑着床垫坐起身,衬衫松垮滑落半边肩头,露出白皙线条利落的臂膀,慵懒散漫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颤。
若不是知晓对方是修行多年的灵巫师,Khem险些要认定,这人是故意这般模样引诱自己。
“灵巫师,抱歉,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我先下楼了。”Khem慌忙垂眸,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拉开房门,快步逃了出去。
屋内,Paran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低低轻笑一声,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无奈摇了摇头。这小迷糊,竟真以为昨夜是自己爬上床来的?昨夜他将人抱上床后,整整半宿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能这样近距离守着他,于自己而言已是难得的圆满。
Khem心绪纷乱,只顾埋头快步奔走,刚出房门拐角,便迎面撞上迎面走来的Jet。他窘迫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敢多做停留,低头快步冲下楼梯。
Jet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消化方才撞见的画面,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凌乱发丝、从灵巫师卧房慌张跑出的Khem,无数大胆猜测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轻手轻脚溜到师父房门口,探出头往屋内张望,恰好看见Paran正在整理衣衫。Jet心头猛地一颤,难不成昨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攥紧衣角,小心翼翼敲了敲门框,试探着开口:“师……师父,吃早饭了。”
屋内传来Paran淡淡的应声:“嗯。”
Jet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提起方才撞见的少年:“那个……我刚才看到Khem了。”
Paran整理衣料的动作顿了顿,语气从容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昨日神魂损耗过重,今日能休整得不错,多亏了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信息量直接给Jet砸得晕头转向,他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啊?啊!哦哦哦哦,那师父,你洗漱完下楼吃饭吧。”
话音落,Jet几乎是落荒而逃,噔噔噔一路奔到楼下饭厅。他环顾四周,厅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待会儿要下楼的师父和Khem,竟没有半个能听他倾诉八卦的人,满心的好奇无处排解,只觉得自己可怜至极,满心躁动无处安放。
楼下饭厅,Khem独自坐在餐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杯边缘,脑子里不断回放清晨相拥的画面。Paran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松垮滑落的衬衫,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以为是抱枕”,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耳根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他清楚Paran刻意掩藏的心思,昨夜那刻意收紧的怀抱、半宿的凝望,哪里会是错把人当成抱枕。可自己偏又不敢戳破,两人之间横跨着灵巫的戒律、宿命的因果,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楼梯上传来平缓的脚步声,Khem猛地抬头,对上Paran温和含笑的目光,下意识低下头,假装专注盯着面前的白粥,不敢与他对视。
Paran缓步走到他身侧落座,檀香顺着衣料缓缓散开,淡淡笼罩住Khem周身。他侧头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少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
一旁躲在角落偷看的Jet屏住呼吸,来回打量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只觉得这二人之间,藏着一段注定纠缠、无法割裂的缘分。而这场因修补灵魂而起的深夜相伴,不过是他们漫长因果里,刚刚掀开的一角温柔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