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尘渡怨
苏沐的意识落进这一世时,尚且蜷缩在母亲温热的腹内。
轮回投胎从不是随心所欲的时空穿梭,他曾试过无数次想跳过襁褓里懵懂无助、事事依赖旁人的婴儿阶段,每一次刻意打乱轮回轨迹的念头,换来的都是魂灵直接胎死腹中的结局。几番碰壁后,他只能安分守己,安安静静泡在羊水里,静静感知外界的一切动静。
腹内的岁月漫长又安静,数百载孤身漂泊、看遍阴阳死生的孤寂魂灵,难得有了一段能够放空思绪的时光。可越是静下心体察周遭,苏沐心底的担忧便越重。他能清晰感知到孕育自己的母体气血虚浮,脏腑孱弱,每一次母亲轻微的咳嗽、疲惫的喘息,隔着一层皮肉都能传入他的感知里。这一世待他温柔和善的母亲,身子实在太过单薄,连承载一个新生命都显得格外吃力。
他在腹中日夜运转前世习得的道家粗浅吐纳法门,一缕微弱柔和的灵气悄悄散出,小心翼翼萦绕在母亲周身,缓慢温养她亏损的身体。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爱恨仇怨,心底早已冻上一层厚厚的寒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心甘情愿耗费神魂灵气,护佑一个素未谋面、仅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十个月的光阴缓缓流逝,苏沐伴着母亲的虚弱与煎熬,迎来了降生之日。
产房里啼哭声响彻的那一刻,年轻的父母紧紧抱着小小的婴孩,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期盼。夫妻俩给孩子取名为Khem,他们知晓妻子怀胎十月受尽苦楚,只盼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这一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自降生起,苏沐便天生携带着阴阳眼,这是他跨越无数轮回与生俱来的本事。旁人看不见的孤魂野鬼、阴邪灵物,在他眼中无所遁形。襁褓之中,旁人只当他总睁着一双沉静透亮的眼眸四处张望,殊不知他早已看清房间角落徘徊的幽魂,也看清白日里游荡街巷的各类阴物。
旁人婴儿时期只会哭闹撒娇,苏沐却截然不同。白日里他乖乖依偎在父母怀中,承接二人毫无保留的爱意;待到深夜父母熟睡,他便闭着眼默默运转道家术法修炼。早在投胎抉择前路之时,他下意识便选定了道家正统功法,道家清心渡厄、调和阴阳的道韵,恰好契合他想要化解累世怨仇的心愿。
父母的爱意浓稠温热,将他层层包裹,如同终日浸泡在甜润的蜜罐之中。数百年来独来独往、孑然一身的孤寂魂心,第一次被这般滚烫纯粹的亲情焐热,冰层之下,久违生出柔软暖意。可越是沉溺这份难得的幸福安稳,苏沐心底藏着的心事便愈发沉重。他清楚家族刻在骨血里的可怖诅咒,清楚自己身上背负了几世都未能了结的怨结,这份短暂的阖家圆满,注定无法长久停留。
转眼苏沐年满十岁。父母察觉儿子自小异于常人,总能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夜里时常独自静坐,身上萦绕着一股清冷淡漠的气息。夫妻俩忧心忡忡,四处打听化解的法子,最终带着苏沐远赴乌汶府,登门拜访当地声名远扬的黑巫师。
昏暗古朴的巫室里,香料烟气缭绕,老巫师凝视苏沐半晌,一眼便看穿他眼底藏着的阴阳两界,也窥见他魂灵深处缠绕数百年的浓重怨气。巫师取出一支刻满古老符文的咒管,亲手交到苏沐手中,咒管内封存着克制阴邪、稳固魂体的力量,能护住他弱小身躯不被游荡恶鬼侵扰,为他日后修行渡怨之路,多一层微薄保障。
握着冰凉古朴的咒管,苏沐向巫师躬身道谢,心中却清楚,这支咒管只能护住自身一时,解不开缠绕整个家族、横跨数世的死咒。
家族世代流传着无法挣脱的残酷诅咒,是一位女鬼落下的滔天恨意所致。家族之中,所有男子寿命绝不超过二十一载,女子最多也活不过三十岁,世世代代从未出现过半分例外。一代代族人在最好的年华骤然离世,短暂的一生都活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而苏沐,便是这道诅咒里,与女鬼纠缠最深的累世债主。
无数个深夜,苏沐独自静坐思索,父母温柔的眉眼时常浮现在眼前。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不愿看着疼爱自己的母亲早早逝去,更不愿自己刚体会人间温暖,便在二十一岁那年潦草落幕,再度坠入轮回,与那女鬼重复无休无止的恩怨纠葛。这一世,他不愿再顺着既定的悲剧命运前行,他要做打破诅咒的第一个例外,寻到化解恩怨的正道法子,彻底斩断横跨数世的仇怨枷锁。
待年岁稍长,苏沐辞别满心不舍的父母,独自一人动身前往中国。他心中明白,泰国本地巫术只能治标,想要从根源调和阴阳、消解累世宿怨,唯有正统道家道法能够做到。
抵达华夏大地后,苏沐足足耗费半年光阴,踏遍国内所有声名显赫的道教名山。武当山、龙虎山、三清山,一座座道馆山门叩遍,诸多道长见他生有异域面孔,又身负厚重阴怨缠身,皆不愿轻易收他为徒。无数次碰壁,长途跋涉的疲惫、求道无门的茫然,都未曾磨灭苏沐心中的执念。
兜兜转转,他最终落脚青城山,寻一处僻静山舍暂住。此后又是整整半年,他每日清晨上山清扫道观院落,诵读道经,傍晚独自静坐吐纳,诚心向观内道长展露自己求道渡厄的本心,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他身上那支乌汶府得来的咒管,日夜贴合心口,稳住他时常被怨气牵动的神魂,才得以支撑他长久苦修、诚心求道。
日复一日的赤诚与坚持,终于打动了观中师父。道长看透他魂灵里跨越百世的爱恨纠葛,知晓他求道并非追求长生神通,只为化解一段无解宿怨,破例将他收入门下,正式传授正统道家渡厄咒法。
山门之下,苏沐向师父坦诚所有隐秘。他将家族世代短命诅咒、天生阴阳眼、乌汶府黑巫师相赠咒管的过往尽数道出,也坦白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一位纠缠他累生累世的女鬼债主,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师父静坐听他娓娓道来漫长过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缓缓开口点拨:“世间所有怨结,皆起于因果纠缠,逃避轮回只会让恨意层层叠加,唯有直面根源,以道心化解执念,方能解开代代相传的诅咒。”
此后修行岁月,师父倾尽全力悉心教导苏沐各类阴阳咒法、清心静心之道,教他如何观照亡魂、安抚戾气,如何以自身道力平衡两界纠葛。苏沐学得格外刻苦,白日跟随师父打理道观事务、修习道法,夜深人静之时,便独自来到山后无人的崖边运转功法,一遍遍地打磨渡厄心法。
数百载孤身漂泊积攒下的孤寂,幼时父母给予的温情,家族世代难逃的短命宿命,与女鬼跨越轮回的深重仇怨,全部交织在苏沐心底。旁人修道,或是求逍遥自在,或是求长生不老,唯有他的道,只为渡化一段绵延百世的怨恨,只为守护此生难得的家人,只为挣脱刻在血脉里无法逃脱的命运。
手中的咒管伴他日夜修行,道家心法洗涤着他被怨气浸染的魂灵,阴阳眼在道法滋养之下愈发沉稳,不再轻易被孤魂野鬼的悲苦、戾气扰乱心神。他时常望着青城山连绵云雾,想起远在故土的父母,心底柔软与沉重交织。
他何其有幸,投胎降生在了满是爱意的家庭,虚弱却温柔的母亲,满心期盼他平安的父亲,给予了他数百年漂泊里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可这份温暖越是珍贵,他便越是恐惧既定的结局,恐惧二十一岁的死期如期而至,恐惧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惧自己与女鬼再次开启新一轮无休无止的仇恨轮回。
山中清苦修行的日夜,苏沐时常复盘自己在母亲腹中那段安静时光。那时他尚且懵懂,只隐约担忧母亲孱弱的身体,如今历经求道磨难,看透因果轮回,才恍然明白,从他选择投胎降生、甘愿以自身灵气温养母体的那一刻起,命运的丝线便早已悄然改写。
前世无数次逃避轮回、妄图跳过婴儿期的自私想法,换来的只有胎死腹中;而这一世,他放下浮躁执念,安然承受十月怀胎的煎熬、婴儿时期的无助,坦然接纳父母给予的爱意,反而寻到了能够化解宿命的前路。
或许,从他于母体之中静静思索母亲孱弱身体的那一刻,从他降生后沉溺于父母温柔呵护的那一刻,从他十岁奔赴乌汶府求得咒管、只身远赴华夏求道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化解百世怨结、打破家族诅咒,是他降生到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命运。
云雾漫过青城山的石阶,苏沐盘膝坐在崖边,心口咒管微微泛出微光,周身流转清润柔和的道家灵气。数百年来冰封孤寂的心,一边装着人间难得的亲情暖意,一边承载着跨越轮回的沉重怨恨。他闭上双眼,静心运转师父传授的渡厄心法,心底立下誓愿。
这一世,他不再做轮回里逃避因果的过客,要以一身道力,直面那位纠缠他生生世世的女鬼债主,理清深埋百年的爱恨因果,消解积累数代的滔天怨气。他要打破khem家族活不过二十一岁的残酷诅咒,留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蜜一般甜美的亲情,做家族世世代代里,第一个挣脱宿命、圆满走完一生的例外。
山间清风拂过衣摆,远处道观传来悠远的钟声,苏沐眼底褪去往日沉寂淡漠,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百世孤寂皆已成过往,今生道途在前,渡人,渡怨,亦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