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重逢时152

雨幕里的回声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下的，起先只是细密的雨线，随后渐渐化作倾盆之势，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浑浊的水花。Pharm没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滴打湿衣衫，紧贴在肌肤上，渗出刺骨的寒意。他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唯有本能拖拽着他，一步步迈向那道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地址。

三十年前的那场雨，也是这般滂沱。他与P'Korn从餐厅冲出，身后是父亲愤怒的咆哮，面前是无尽的雨夜。他们跌跌撞撞地闯进那栋陈旧的公寓楼，踩着湿滑的楼梯奔上八楼，直到推开那扇门，才终于喘过一口气。那间狭小的公寓，曾是他们的避风港，在这冷酷的世界里，唯一的归属。

Pharm伫立在公寓楼下，雨水夹杂着泪水滑落脸颊，模糊了视线。他仰头望向斑驳破败的建筑，岁月在墙面上划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昔日热闹的窗口大多熄灭，唯有几盏孤灯微弱亮着。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缓缓踏入昏暗的楼道，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腥气，直冲鼻腔，呛得喉咙发紧。

电梯发出老旧的“嘎吱”声，缓缓停下在八楼。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苍白而铁青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红色的“未经允许禁止入内”警示牌依旧贴在那里，字迹虽已褪色，却依然醒目刺眼。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触门板，冰凉的触感带来熟悉的纹路，那是他与P'Korn共同挑选的木门，他曾无数次倚靠其上，等待恋人归来。

他掏出钥匙，那把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小物件，早已被磨得光滑圆润。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房间内的景象没有预想中的尘封破败，一切保持着原样，仿佛时间在此停滞。沙发摆在原本的位置，茶几上的杯子还停留在他们使用过的模样，墙上挂着两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Pharm跌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当年他与P'Korn依偎相拥的地方。窗外雷光乍现，惨白的光芒映入室内，照亮了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那些片段如潮水般涌来，他想逃，却无处可躲。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发过誓的！”

“别丢下In呐，求你了！”

他低声喃喃，话语在寂静的房间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不解。他的思绪重回那个绝望的雨夜，亲眼看着爱人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砰——！！！”巨响击碎了他的世界，也粉碎了他们所有的誓言。

“P'Korn！！！”

“In，我爱你。记住呐，我很爱你。”

爱人的身体倒在他的怀中，鲜血洇湿了他的衣衫，染红了属于他们的美好回忆。他抱着他，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雨水顺着窗户流下，如同止不住的泪，冲刷着他的绝望，却无法疗愈心中的伤口。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杀了我最爱的人！！！你这个坏蛋！大骗子！”

“我们已经承诺彼此，要永远在一起。你撒谎！！！”

In的灵魂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他蜷缩在沙发上，抱膝痛哭，泪水如断线珍珠滑落。嘴里不断控诉着，喊着P'Korn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三十年的委屈与痛苦尽数宣泄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匆忙的脚步声，Dean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喘着粗气，目光触及沙发上的Pharm时，瞬间凝固。他疾步上前，扶起浑身冰冷、不停颤抖的爱人。

“P'Dean。”Pharm抬起泪眼迷蒙的脸，瞳孔却空洞无神。雨声和Dean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仿佛被困入一个真空地带，窒息又疼痛。

Dean望着他，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难以呼吸。他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家。”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住在他身体里的Korn却尖声嘶吼。这里是他生命的终点，每一丝空气都饱含痛苦的记忆，几乎将他窒息。

Pharm听到这句话，眸光骤然变得深沉，透出一丝决绝。他猛地推开Dean，转身拾起沙发上的手枪，抵在下巴上，动作如三十年前的Korn一般无二。

“若我选择离开你……抛弃你……”

“呜……我也爱你，我们约好了的……要永远在一起的……”

“Pharm哪里都不要去呐。”

Dean冲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夺下枪支。然而In此刻已被绝望与愤怒吞噬，他用力拍打着Dean的胸膛，哭喊着：“你怎么敢杀了我最爱的人！你这个坏蛋！大骗子！”

“对不起……对不起……”Dean反复念着，连同体内的Korn都在致歉，声音充满悔恨。他不知该如何弥补曾经的过错，才能让眼前的爱人摆脱痛苦。

“你知道吗？看着最爱的人在我面前死去是什么感受？”In埋首于Dean肩头，泪水肆意流淌，“血迹四处都是……不管我怎么呼唤你……你都不回应我……你抛弃了我……尽管我们发誓永远在一起……你还是无情地离我而去……”

“就像被人剜去心脏一样……无法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崩塌成碎片……尽管我们深爱彼此……你却给我最残忍的伤害！”

Dean默默承受着他的捶打，灵魂与体内的Korn都在不住颤栗。耳边是过去恋人的哀鸣，与现在爱人的泣血控诉交织，几乎将他击垮。他只能一次次恳求：“不……不是那样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对不起……”

“不，不，学长爱你，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求你了……”

他一边安抚着崩溃的爱人，一边努力与体内挣扎的Korn争夺控制权。他深知，一旦让Korn掌控身体，事态将走向无可挽回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欠In的是一条命，是三十年的折磨与等待，只能用余生去偿还。

窗外的雨仍在下，电闪雷鸣照亮了相拥的两人。一人哭诉着控告，一人啜泣着忏悔。那些被岁月深埋的伤痛，那些跨越三十年的思念与悔恨，终于在这个雨夜倾泻而出。

In逐渐失去力气，被Dean紧紧搂在怀中。他靠着Dean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温暖的体温。泪水还未停止，但他终于不再挣扎。他知道，眼前的人，既是Dean，也是Korn，是他跨越生死，等待了三十年的爱人。

“我们回家，好不好？”Dean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