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办公区渐渐有了人气。打招呼声，开电脑声，冲咖啡的水流声，交织成日常工作的背景音。周老师也到了，经过机房时，特意朝里面看了一眼，见林晓已经在座位上，便对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项目启动会定在上午十点，在小会议室。九点五十左右，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晓工位旁。“小林，准备一下，我们去会议室等吧。张导应该快到了。”

“好。”林晓关了电脑屏幕，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周老师往外走。手心微微有点出汗，她悄悄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小会议室里窗明几净，椭圆形的长桌中间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绿。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一半。周老师让林晓随便坐，自己则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林晓选了靠近门口、稍微靠后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主讲位，又不会太显眼。她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有些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周老师立刻转身迎向门口。林晓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门被推开，周老师侧身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林晓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头灰白相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然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略显清瘦的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般的力度。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 polo 衫，下身是卡其裤，看起来很随意，但又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这就是张启明导演了。

“张导，欢迎欢迎，路上还顺利吧？”周老师热情地招呼着。

“顺利，你们这地方挺好找。”张导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吐字清晰。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自然也落在了林晓身上，停留了一秒，微微颔首。

“这位就是我们团队的剪辑师，林晓。”周老师连忙介绍，“小林，这位就是张导。”

林晓赶紧站起来，微微欠身：“张导您好，我是林晓。”

“林晓，你好。”张导走过来，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不长，“周老师可没少夸你，你们之前的片子我也看了，剪得很不错。”

“谢谢张导，您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坐，都坐吧。”周老师招呼大家落座。张导坐在了主讲位旁边，周老师坐在他另一侧。林晓重新坐下，心里那阵初见的紧张稍缓，但注意力却更加集中了。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制片主任，姓王，是个看起来就很干练的中年女性；另外两个是前期策划和调研的同事。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会议就正式开始了。

先是王主任简要介绍了一下项目的整体情况，投资规模、合作平台、预计的制作周期和播出计划等等。这些信息林晓之前听周老师提过一些，现在听得更详细。项目确实不小，规划是六集，每集五十分钟，拍摄地点涉及国内好几个重要的自然保护区，甚至可能有一部分境外拍摄。主题是展现野生动物在当代环境下的生存状态，以及保护工作的艰辛与成效，意图是唤起公众的关注。听起来，野心不小，难度也可想而知。

王主任说完，看向张导：“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接下来，还是请张导给我们讲讲他对这个项目的整体构想和艺术上的要求，咱们主创团队先统一一下思想。”

张导点点头，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看准备好的资料或电脑，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林晓脸上多停了一瞬。林晓觉得那目光像探照灯，轻轻掠过，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个项目，我接手，是看中了它‘记录’背后的‘追问’。”张导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不是去拍一部漂亮的动物风光片，也不是简单地堆砌一些珍稀镜头。我们要做的，是透过动物的眼睛，去看它们的世界，去看我们人类活动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好的，坏的，无奈的，还有希望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剪辑，在这部片子里，尤其重要。它不能是机械的拼接，它必须是叙事的呼吸，是情绪的脉搏。我需要剪辑师不仅能理解素材，更要能‘感受’素材，从海量的、可能琐碎甚至枯燥的拍摄内容里，找到那条最能打动人心的线。节奏，要沉得下去，也要提得起来。该慢的时候，一个眼神，一片雪花飘落，都要给足时间；该有张力的时候，几个镜头的快速切换，就要让人心跳加速。这种分寸感，非常关键。”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到林晓身上：“我看过你的片子，里面有几处情感点的处理，很细腻，有克制，但力量是透出来的。这是我很欣赏的一点。我们这个项目，不需要滥情的渲染，需要的是这种沉静中见力量的东西。当然，题材不同，体量不同，挑战也会更大。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林晓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指甲抵着笔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导刚才那番话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