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也没多问，缩回头忙自己的去了。但林晓能感觉到，机房里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了然和善意。在这个行当里，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林晓重新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略显凌乱的字迹。窗外的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把字迹映得有些发亮。她听着周围熟悉的、琐碎的工作声响，心里那种淡淡的、充实的感觉，又弥漫开来。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新的东西，背后有认可，有信任，有这么一个她熟悉的环境。这就挺好的。

明天要见张导了。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得再好好看看之前的片子，特别是自己剪的那些部分，哪些地方当时觉得满意，哪些地方现在回头看还能做得更好。还有那些野生动物……她伸手拿过鼠标，在电脑上点开了浏览器。

时间慢慢流走，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一些，从明亮的金黄过渡成柔和的橘红，又渐渐染上灰蓝的调子。机房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驱散了暮色。林晓还坐在那里，时而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沉思，时而快速记下点什么，时而对着搜索出来的图片和资料出神。周围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的声音响起，她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那片由光影、节奏和未来可能性构成的世界里。

直到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平常下班的点快一个钟头了。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保存好文档，关掉了几个网页。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机房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也都准备走了。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笔记本和笔装进包里，关了电脑和台灯。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的气息，微微有些凉意，让她精神一振。街灯已经亮起，连绵成一条条光的带子，车流尾灯拉出红色的轨迹。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去赶地铁，而是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脑子里还想着事情，关于剪辑的，关于明天会议的，乱糟糟的一团，但并不让人烦躁，反而有种奇异的活力。路过一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饭团和便当。她走进去，挑了一个照烧鸡排饭团，又要了一小盒牛奶。付了钱，站在店门外，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团还是温的，米饭软硬适中，照烧酱汁的味道甜咸适口。很简单的一餐，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感觉胃里渐渐踏实起来。

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插上吸管喝了口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她继续往前走，不着急，步子迈得不大。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到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聊天，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再往前，是个小公园，有孩子还在秋千上笑闹，家长站在一旁看着。

这些日常的景象，此刻落在眼里，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平和。她心里那份因为新机会而起的波澜，在这样的寻常夜色里，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种很细微的、稳稳的愉悦，像脚底踩着的结实地面。

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的时候，她靠在冰凉的柱子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流光溢彩的画面出神。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她随着人流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车厢里不算太拥挤，但也没有空位。人们大多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映着屏幕的光。她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行进轻轻摇晃。

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模糊地映出车厢内的景象和她自己的轮廓。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刚入行的时候，也是挤着地铁上下班，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点点莽撞的憧憬。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但仔细想想，又确实经历了不少事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点。

到站，下车，出站。回家的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老式小区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带着独居房间那种特有的、安静的气息。她按亮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驱散了黑暗和寂静。

放下包，换了鞋，先去厨房接了杯水喝。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拿出了那本工作笔记，又翻到了今天写的那页。看着那些字迹，明天要见张导的实感，才一点一点真切起来。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事情做好的迫切，和一丝隐约的、被挑战激起的兴奋。

她拿出手机，想了想，给周老师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周老师，我明天会提前一点到公司，再准备一下。谢谢您今天的鼓励。”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可能是忙，也可能没看到。她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到一边。

去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过皮肤，带走了白天的疲乏，人也清爽了不少。擦干头发，换上舒适的睡衣，时间还不太晚。她没什么睡意，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纪录片创作理论书，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地方。这本书她断断续续看了很久，有些章节反复读过。今晚看的这部分，正好是关于叙事节奏和情感积累的。理论的东西有点枯燥，但结合着自己做过的片子去想，又常常能咂摸出点新味道来。

看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眼睛有些涩了，她才合上书，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痕。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不肯完全安静下来。野生动物的画面，剪辑软件的时间线，周老师的话，还有想象中张导可能的样子……各种碎片交织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不去刻意想它们了，让思绪自己飘吧。

渐渐地，那些翻腾的念头像退潮一样，缓缓平息下去。睡意朦胧袭来，将她包裹。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识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