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列车在轨道上平稳行驶，车轮与钢轨摩擦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林晓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窗外的光影依旧在飞速更迭，从亮着暖灯的居民楼，到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再到漆黑一片的隧道，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像是在切割着她刚刚从机房抽离出来的意识。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接到这个项目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剪辑师，对一切都充满了敬畏和忐忑。周老师把一摞厚厚的素材盘放在她面前，只说了一句“小林，这个项目，你多上心”。现在想来，那简单的一句话里，藏着多少信任和期待。

最初的粗剪阶段，是最混乱的。几百个小时的素材，像一座杂乱无章的迷宫，她每天都在里面穿梭，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主线。常常是坐在剪辑工作站前，一抬头，窗外就已经从天亮变成了天黑。机房里的空气永远是闷热的，混合着电子设备的热气、咖啡的醇香和零食的甜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专注。

有一次，她为了一个镜头的剪辑方式，和周老师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坚持要用一种更跳跃的剪辑节奏，来突出画面里的情绪张力；而周老师则认为，过于跳跃的节奏会打破整个片子的叙事逻辑，应该用更沉稳的方式来处理。那天下午，机房里的气氛格外紧张，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最后，周老师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剪一个版本，再按照他的想法剪一个版本，放在一起对比。

当两个版本同时播放时，林晓自己都愣住了。她的版本虽然情绪饱满，但确实破坏了整个片子的叙事节奏；而周老师的版本，虽然节奏沉稳，却完美地保留了画面里的情绪张力，还让整个故事的逻辑更加清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剪辑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对故事的理解和对情绪的把控。

从那以后，林晓变得更加谦虚和谨慎。她不再固执己见，而是学会了倾听和学习。她会认真记录周老师说的每一个细节，会反复研究那些优秀的剪辑作品，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剪辑工作站前，反复打磨每一个镜头。

精剪阶段，是最磨人的。每一个镜头的长度，每一个转场的方式，每一段背景音乐的选择，都需要反复推敲和打磨。常常是一个镜头，她会剪了又改，改了又剪，直到自己满意为止。有一次，她为了一个几秒钟的转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剪出了自己满意的效果，那一刻，心里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那些无数个与灯光、屏幕、键盘为伴的日夜，现在想起来，竟然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机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她的战友一样，大家一起熬夜，一起讨论，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他们会在深夜里，分享一包零食，会在遇到困难时，互相鼓励，会在取得一点小小的进步时，一起欢呼。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明亮的灯光涌进车厢，照亮了林晓脸上淡淡的倦意。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带着风声驶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