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粗剪版本初现雏形时，内部第一次审看会开始了。在小会议室里，所有人盯着投影幕布。片子依然很长，节奏不稳，有些地方明显冗赘，有些衔接生硬。但沈腾访谈的核心部分已经显露出强大的吸引力。当他用平实的语调讲述那些消失的日常，当他即兴表演时瞬间焕发的光彩，当他在杨澜的追问下流露出对“记忆载体”的严肃思考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审看完，意见纷至沓来。结构需要大调，开头要更抓人，结尾要更有力，辅助素材的插入点和比例要重新考量……林晓记录着每一条意见，没有气馁，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问题被清晰地指出来，就意味着有了修改的方向。

修改的过程更加磨人。往往为了调整一个两分钟段落的节奏，就需要反复观看前后十几分钟的素材，尝试各种剪辑方案。机房的夜晚似乎没有尽头。林晓的颈椎开始酸痛，眼睛干涩，靠眼药水缓解。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进入状态，有时甚至会忘了时间，全身心沉浸在那些光影和声音的世界里，试图找到那条最契合的叙事路径。

周老师有时深夜离开，看到林晓还在，会过来看一眼进度，提醒她注意休息。“细水长流，”他说，“这节目不是一锤子买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晓点点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去茶水间泡一杯周老师给的红枣茶。茶水间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她端着温热的茶杯，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沈腾在访谈里提到，他小时候住的胡同，晚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孩子们就在那片昏黄的光里追跑打闹。两种光影，隔着一层玻璃，在此时此地交汇。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似乎也是一种连接——连接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灵。

最后一次内部审片前，林晓把自己负责的段落反反复复修改了不下二十遍。当她终于按下播放键，看着画面流畅地推进，听着声音自然衔接，情绪层层递进又适时回落时，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微落了地。虽然知道还会被挑出毛病，还会继续修改，但至少，它看起来像个像样的“故事”了。

最后一次审片会结束，周老师宣布粗剪版本通过，可以进入精剪和后期包装阶段时，机房里有那么几秒钟的绝对安静，然后不知谁先松了口气，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是满满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林晓保存好工程文件，关掉显示器。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个通宵。她站起身，腿有点麻。走出机房，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洗涤了一遍。早班的清洁工已经开始打扫走廊，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大楼外，天光微亮，城市正在苏醒。早餐摊支起了炉子，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空荡的街道。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不想立刻回家。身体很累，精神却有种奇怪的清醒。她回想起这短短几个月，从茫然到投入，从手足无措到逐渐摸到门道。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枯燥痛苦，但此刻，当第一个阶段的成果被认可时，那份充实的喜悦是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