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超：晚星落肩头

夏末的风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吹得老槐树叶沙沙响。我攥着手机，指尖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一句：小熊，老地方见？

小熊是高超，是我放在心尖上揣了好多年的人。他和高越是对生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眉眼清俊。可我总能一眼分清他们——小熊的眼神更温软，像揣着一汪春水；小狗的目光却带着点狡黠的亮，像只总爱凑过来蹭手心的小狼狗。

我们仨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从爬树掏鸟窝到躲在天台分吃一包辣条，日子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我以为我对小熊的心思藏得很好，直到上周，我撞见高越在天台站着，他眼角微红，似乎刚刚哭过，声音闷闷的：“姐，你喜欢我哥吧？其实……我也喜欢你。”

那句话像块石头，咚地砸进我心里，溅起满心惊涛骇浪。

我以为只要我不在意就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实际上不是的，有些事情从那天起就变了。

我冲高超笑的时候，他会错开目光，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的盖子；我假装崴脚去拽他胳膊时，他会僵硬地躲开，让小狗抢先一步扶住我；甚至连放学路上，他都不再和我并肩走，总是落后半步，看着我和小狗打打闹闹，眼底是我读不懂的疏离。

我知道，他一定是知道了。知道小狗的心意，也知道我的。所以他选择退开，把我推得远远的。

心像是被泡在陈醋里，酸得发麻。周五晚上，我拉着室友去酒吧，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度数不低的鸡尾酒。酒精烧得喉咙发烫，也烧得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手机响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着“小狗”两个字，我接起来，带着哭腔喊：“小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高越无奈的声音：“姐，你在哪？我来接你。”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吧台吐得昏天暗地。他没嫌弃，蹲下来拍我的背，递过温水。夜风一吹，我脑子更糊涂了，抬头看见他清俊的眉眼，和小熊一模一样的轮廓，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小熊……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拽着他的袖子，胡乱擦着眼泪，“我喜欢你啊……我只喜欢你……”

高越的身体僵了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小熊身上的味道很像。我仰头去看他，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鬼使神差地，我踮起脚，凑过去想吻他。

就在唇瓣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高越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侧脸贴着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晚风卷着落叶的声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姐，我不是他。”

那一夜的最后，是高越把我背回了家。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哭，他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我想起自己拽着小狗喊小熊的名字，想起那个落空的吻，还有他躲开时眼底的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裙子，跑到小熊家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等他。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像揣着块冰。

没过多久，就看见高超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牛奶，步子不疾不徐。看见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又活泼：“高超！一会儿要不要去游乐园玩啊？新开的过山车超刺激的！”

高超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却让我心里的冰碴子又多了几分。

他对着那两个女生笑了笑，声音温和：“好啊。”

那一刻，我什么都懂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开。

没看见身后高超望着我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牛奶袋，指节泛白。

走出没多远，手腕被人拉住了。

是高越。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点惺忪的倦意，想来是一夜没睡好。他看见我微红的眼眶，没问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轻快：“走，姐，带你去吃冰淇淋，草莓味的，管够～”

我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吐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他带我去了江边的公园，买了两支草莓冰淇淋。我咬着冰淇淋，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光，心里的酸涩总算淡了点。

高越没提昨晚的事，也没提小熊，只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昨天打游戏连赢了多少局，讲楼下的猫又偷了谁家的鱼干。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日里的一阵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我们沿着江边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

是高超，还有刚才那两个女生。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那两个女生看见我们，笑着挥了挥手：“高越！你也来啦？正好，一起玩啊！”

高越看了我一眼，然后扬起嘴角，拉着我的手腕走过去：“好啊。”

五个人的队伍，显得有些拥挤。我走在高越身边，和高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偶尔会看过来，目光落在我和高越相牵的手上，眼底情绪复杂。

后来，我们坐在江边的草坪上玩真心话大冒险。不知什么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拿着一瓶矿泉水，笑着冲我走过来：“同学，能加个微信吗？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边传来“咔嚓”一声。

是高超。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得变了形，瓶身的水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郁。

高越也看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超，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晚风卷着青草的香气，吹过我们五个人的身影。

我看着高超紧绷的侧脸，看着高越温热的掌心，突然就笑了。

或许有些喜欢，注定要藏在晚风里，藏在未说出口的话里，藏在夏末的橘子汽水和草莓冰淇淋里。

但没关系。

至少此刻，晚星落满肩头，而我身边，还有人愿意陪我，等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风。

那个搭讪的男生没再纠缠，被高超那点冷沉沉的目光扫过，识趣地摆摆手走了。

草坪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两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聊过山车的惊险，高超却拧着眉，盯着我和高越交握的手，指节泛着白。

高越像是没察觉，捏了捏我的手心，低头问我：“冰淇淋化了，要不要再去买一支？”

我摇摇头，抽回手，指尖有些发烫。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那两个女生提议去吃烧烤，高超却忽然开口：“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他说完，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走，背影落进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高越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追上高超的时候，他正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那瓶被捏变形的矿泉水，水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熊。”我喊他，声音有点哑。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因为那个男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是。”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终于问出了憋了好久的话，“就因为高越……”

“我不想让他难过。”高超转过头，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被风吹皱的江面，“我们是双胞胎，从小到大都没抢过什么。他喜欢你，我知道。我要是和你在一起，他会多难受？”

“可喜欢不是让来的啊。”我的眼眶红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你把我推开，你以为我就会开心吗？你以为小狗就会开心吗？”

高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指尖微微颤抖：“我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好。”我踮起脚，伸手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一点都不好。我每天看着你躲着我，心里比刀割还疼。”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过了好久，才缓缓抬手，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我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江边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我们之间的温热。

不知道抱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高越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化的草莓冰淇淋。

他看见我们相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却又很释然的笑。

他走过来，把冰淇淋递给我，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哎呦～姐，说了给你买冰淇淋，可别浪费了。”

我接过冰淇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

“小狗……”

“行了。”他打断我，摆摆手，转身看向高超，踹了他一脚，“我说，哥，你要是再敢让她哭，我饶不了你。”

高超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高越没再停留，双手插兜，吹着口哨走远了，背影融进夜色里，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尖发酸。

高超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担心，他会好的。我们是兄弟，从来都不是敌人。”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空缺终于被填满。

后来的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们仨依旧一起去吃烧烤，一起去爬老槐树，一起在天台分吃一包辣条。

高越还是那个爱逗我笑的小狗，只是不再执着于那份喜欢，偶尔还会调侃我和高超：“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狗粮都快把我喂饱了。”

高超会红着耳根瞪他，然后悄悄牵住我的手。

夏末的风再次吹过老槐树的时候，我靠在高超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低头问我：“在想什么呢？”

我笑着转头，吻了吻他的嘴角，那里有和高越一样的梨涡，却装着独属于我的温柔。

“在想，”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幸好，我没错过你。”

晚星落在肩头，风里满是橘子汽水的甜香。

原来有些喜欢，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落在对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