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的邮件在第三天傍晚抵达。
当时莫纵春正在公寓里练习大提琴,巴赫的《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前奏曲在室内流淌,音符像冷冽的泉水,冲刷着冬日午后的沉闷。
她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栗色长发松松地挽在颈后,琴弓与琴弦摩擦发出深沉而温暖的共鸣。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随时会压垮什么。
江落尘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军事理论书,但他没有在读。
他的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等待时的习惯动作。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猎手在陷阱旁屏息等待。
琴声在某个悠长的低音上悬停,然后结束。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慢慢消散。
就在这时,江落尘的电脑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不是普通的邮件通知,而是一种经过加密的特殊音效。
莫纵春放下琴弓,转过身,雾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来了。”
江落尘点击打开邮件。
屏幕跳出一个全黑的界面,中央有一个白狼科技集团的银色狼头徽标,下面是一行字:
“荆棘与玫瑰项目:白鸦生物科技调查报告”
需要输入双重密码。
江落尘输入第一层——莫莉给的临时密钥。
界面跳转,要求生物识别。
他看向电脑内置的虹膜扫描仪,冰蓝色的眼睛被蓝光扫过。
认证通过。
文件解压,展开。
内容之多,超出预期。
第一个文档是陆怀舟的完整履历,从出生到退役,到白狼科技集团的任职,再到创立白鸦生物科技。
图文并茂,甚至包括一些模糊的老照片——年轻的陆怀舟穿着军装,眼神锐利;中年的陆怀舟在实验室里,白大褂一尘不染;现在的陆怀舟在某个行业论坛上发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可测。
第二个文档是白鸦生物科技的详细资料——股权结构,研发团队,已公开的专利,还有……未公开的项目清单。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信息素受体靶向技术,神经递质-信息素耦合效应,等级强化剂(实验阶段),信息素仿制技术(军事用途)……
第三个文档是一份采购记录。
时间跨度最近六个月,记录了白鸦从全球各地采购的原材料:稀有植物提取物,合成信息素前体,神经活性化合物,还有大量用于稳定剂的特殊金属盐。
每一笔都有数量、价格、供应商,甚至运输路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四个文档。
那是一份军方内部调查报告的扫描件——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盖着“绝密·已解密”的红色印章。
标题是:《关于原信息素特种部队上尉陆怀舟违反军纪案的调查结论》。
江落尘和莫纵春同时凑近屏幕。
报告内容简洁而冰冷:
“经查,陆军信息素特种部队上尉陆怀舟(编号:AT-7743)在服役期间,多次通过非法渠道获取并使用未经批准的信息素强化剂。
该强化剂被证实含有虫灾基因片段提取物,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腺体异变及神经系统损伤。”
“根据《军事人员信息素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陆怀舟的行为构成严重违纪。
鉴于其主动交代并配合调查,军事法庭判决:剥夺军衔,强制退役,永久禁止接触任何军事情报及信息素相关研究项目。”
“注:强化剂样本已销毁,涉事黑市供应商已由情报部门处理。”
报告的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
也就是说,陆怀舟被军队开除后,进入了白狼科技集团。
工作了八年,理念不合离开。
然后创立了白鸦生物科技——一家继续研究信息素强化剂的公司。
而浮华,向这家公司转了五百万。
“强化剂……”莫纵春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临时标记的疤痕已经愈合,但腺体还在,那是信息素的源头,也是ABO世界的等级标志。
江落尘继续滚动页面。
在报告的最后,有一个附件列表。
他点开其中一个,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实验室的桌子上,摆着几支透明的玻璃管,里面是银色的、粘稠的液体。
标签上写着:“原型体-7,等级强化剂(实验失败品)”。
照片下面有手写的注释:
“样本表现出短期内的等级提升效应(B+ → A-),但伴随着严重的神经毒性。
受试实验体(编号:RT-12,B+级Alpha)在注射后72小时出现信息素失控、攻击性增强、最终腺体坏死的症状。项目终止。”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声。
暮色正在降临,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莫纵春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冬日的黄昏很短,天空已经从铅灰转向深蓝,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尚未完全黑暗的天幕下像散落的碎钻。
“强化剂。”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晰,“陆怀舟因为非法使用强化剂被军队开除。他离开白狼科技,创立白鸦,继续研究强化剂。现在,浮华给了白鸦五百万……”
她转过身,雾灰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闪着锐利的光:
“浮华想要强化剂。”
江落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采购清单——那些稀有植物提取物,合成信息素前体,神经活性化合物。
那些都是制作高级强化剂的原料,而且数量巨大。
“但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浮华是浮家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他的等级……”
他停顿了。
因为一个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突然钻进了他的意识。
莫纵春显然也想到了。
她走回餐桌旁,在江落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像个准备谈判的外交官——但她眼睛里没有任何外交官的圆滑,只有猎手般的专注。
“江落尘,”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见过浮华几次?”
“三次。慈善晚宴,浮笙的生日宴,还有去年莫家的新年宴。”
“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江落尘回忆。
浮华的信息素……是雪松味。
冷冽,干净,像冬日森林。
但仔细回想,那种雪松味似乎有点……
单薄?
不够醇厚?
像稀释过的,或者……
“他一直在收敛。”江落春突然说,“每次见到他,他的信息素都收敛得极好,好到几乎感觉不到等级。这本身就不正常——S级Alpha的信息素天然具有压迫性,再怎么收敛,也会有残余的‘重量’。但浮华的没有。”
她停顿,雾灰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等级强化剂”那几个字: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S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涟漪扩散。
江落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他在回想所有关于浮华的细节——他的姿态,他的言语,他那过度精致的、像在演戏的举止。
还有……他看江落尘的眼神。
那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憎恶的东西。
憎恶什么?
憎恶江落尘的S级?
憎恶他天生的、不需要任何强化就拥有的、在ABO世界里近乎王牌的等级?
“我们需要确认。”江落尘最终说,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浮华真的是弱攻型Alpha,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买强化剂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等级,巩固继承人的位置。而夏天……”
“夏天是他用来除掉你的工具。”莫纵春接话,语气冰冷,“你是同辈里等级最高的S级Alpha,是他的‘对照组’。如果你消失了,或者身败名裂了,那么他这个通过强化剂提升上来的‘伪S级’,就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她停顿,补充道:
“而且,如果计划成功——你标记了夏天,丑闻爆发,江家和莫家关系破裂,你失去继承人资格——那浮华就一举多得。除掉了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打击了两个最大的敌对家族,还为自己铺平了路。”
江落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困惑,只有冰冷的、清晰的杀意。
“所以夏天必须死。”他说,“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她可能指认浮华。而浮华杀她,不只是灭口,还是……清理失败的工具。”
莫纵春点头。
她拿起手机,给浮笙发信息:
“紧急。‘冻河’,现在。带浮华的资料,所有你能找到的。”
发送。
几乎秒回:
“20分钟。”
她放下手机,看向江落尘:
“浮笙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他哥哥的等级,关于浮家的秘密。”
江落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身影——金发,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冰蓝色眼睛。
“兔子,”他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钟楼顶层说的话吗?”
莫纵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
“记得。我说要刨根问底,斩草除根。”
“现在根找到了。”江落尘说,声音很轻,“浮华就是根。他的自卑,他的野心,他对等级的执念——这些催生了一切。”
他转身,看着莫纵春:
“我们要怎么斩?”
莫纵春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中,危险而美丽:
“用他最在意的东西——等级,尊严,还有他精心维护的完美表象。”
她伸手,握住江落尘的手:
“我们要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他的面具。让他那些肮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江落尘回握她的手,力度很大,像在确认某种决心:
“新年宴会。”
“对。”莫纵春点头,“新年宴会,浮家主办,所有贵族都会到场。那是他精心挑选的舞台——也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完全亮起。
夜色深沉,但黑暗不再让人恐惧。
因为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的真面目。
知道了他的弱点。
知道了该往哪里,挥出最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