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那天是哭着回乌拉那拉府的。
据说在马车里就晕了过去,回府后更是高热不退,胡话连连,把嫡母那拉夫人吓得不轻,又是请太医又是烧香拜佛。雍亲王府那边,自然得了消息,宜修按例又送了些药材过去,附带一句“姐姐体弱,宜在府中好生将养”,便再不过问。
经此一事,柔则“病弱”、“思虑过甚”的名声是坐实了,短时间内,再想打王府的主意怕是难了。
王府里,年世兰的“病”也渐渐“好”了。或许是兄长年羹尧的密信提点起了作用,她不再明目张胆地伸手要权,但那股骄矜之气却更深地藏在了骨子里,看宜修的眼神也愈发不善。只是碍于胤禛明显的态度和宜修滴水不漏的掌管,暂时按捺着。
转眼入了冬,王府后院难得平静了一阵。
腊月里,内务府循例拨了几个宫女到各王府阿哥所伺候。雍亲王府也分了两个,一个是李氏,汉军旗出身,父亲是个七品知县;另一个是宋氏,包衣奴才家的。
按规矩,新人进门,先去拜见福晋和各位侧福晋。
宜修见到那李氏时,心中微微一动。
李氏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身量中等,圆脸,皮肤白净,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规矩行得有些僵硬,显然紧张。说话声音细细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说半个字。
宋氏则更拘谨些,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福晋照例说了些“好生伺候王爷,谨守本分”的话,赏了点东西,就让她们退下了。
出了正院,年世兰扶着丫鬟的手,瞥了一眼那两个新人的背影,尤其是李氏,嗤笑一声:“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在她眼里,这种小官之女,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宜修却默默记住了李氏的样子。
李氏,李静言。前世胤禛早期的格格之一,后来生了三阿哥弘时,被封为齐妃。性子直率,有些蠢笨,容易被人当枪使,但……对儿子是真心实意的好,后来也是因为弘时被卷进争斗,下场凄惨。
这个人,或许可以拉拢,至少,不能让她倒向年世兰那边。
新人入府,按例要安排侍寝。胤禛对女色并不热衷,尤其是这种内务府指来的,更不放在心上。过了几日,才随意翻了李氏的牌子。
李氏侍寝后的第二天,按规矩来给宜修请安。她换了一身较新的葱绿色衣裳,脸上带着新妇的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行礼问安依旧恭谨,甚至比上次更紧张,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宜修,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宜修态度比往日更温和几分,不仅问了她几句家常,赏了一对成色不错的鎏金镯子,还特意提点道:“妹妹初入府,若有什么不习惯,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来找我。府里人多事杂,谨慎些总是好的。”
李氏受宠若惊,连忙道:“谢侧福晋关怀,妾身记住了。侧福晋待人宽和,妾身……心里很是感激。” 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真诚。她初来乍到,福晋威严,年侧福晋骄矜,只有宜修这位侧福晋,看起来最是沉稳可亲。
宜修微微一笑:“同为姐妹,不必如此客气。下去歇着吧。”
李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心里对宜修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此后一个月,胤禛又召了李氏两次,宋氏一次。李氏似乎颇对胤禛的胃口——她胆小,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多言,偶尔露出的笨拙反而让忙于政务的胤禛觉得省心。
渐渐地,府里下人开始议论,这位李格格,怕是要得宠了。
年世兰听到风声,气得又摔了个杯子:“什么东西!也配!” 她年大将军的妹妹,竟然被一个七品官的女儿比下去?
宜修却不动声色,反而在李氏来请安时,更加和气,偶尔还留她说说话,问问她家中情况,赏些点心布料。李氏愈发觉得宜修是个靠山,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和依赖。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府设家宴。福晋、宜修、年世兰都在座,李氏和宋氏作为格格,没资格上正桌,只在旁边设了小几。
宴席过半,上了一道油腻的烤鹿肉。李氏刚吃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用手帕捂住嘴,干呕起来。
动静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席上格外明显。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李氏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跪下:“妾身失仪,请福晋、王爷恕罪!”
胤禛皱了皱眉。
福晋忙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氏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蚋:“妾身……妾身也不知,就是忽然觉得恶心……”
福晋看向胤禛。胤禛道:“既不舒服,就回去歇着,传太医看看。”
李氏被丫鬟搀扶着,战战兢兢地退下了,退下前,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宜修,眼中满是惶恐和无助。宜修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安心。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有些微妙。都是过来人,那反应……未免有些眼熟。
年世兰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李氏离开的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宜修垂眸,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细细咀嚼。
果然,来了。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王府:李格格有喜了!太医确诊,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胤禛子嗣不丰,府里只有福晋早年生过一个女儿,还夭折了。如今李格格有孕,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大喜事。
赏赐如流水般送到李氏的院子。胤禛虽未亲自去看,但吩咐福晋和宜修好生照顾。福晋欢喜,这是王府的祥兆。年世兰却气得砸了半个屋子的摆设。
“贱人!狐媚子!这才几天,就怀上了!”年世兰嫉恨得几乎发狂。她入府最早,宠爱也有过,却一直没动静。一个卑贱的格格,凭什么!
赵嬷嬷只能苦劝:“侧福晋息怒!她有孕是好事,若是生下个女儿,不足为虑。若是儿子……那也得养得大才行。您且宽心,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年世兰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慌。她没有孩子,宠爱也不稳固,拿什么争?
而李氏,一下子成了王府后院最瞩目的焦点。她战战兢兢地接赏,小心翼翼地养胎,对谁都不敢得罪,但心底里,最信任的却只有看起来最和善、又多次提点关照她的宜修侧福晋。
这日,李氏来给宜修请安。她已换了宽松的衣裳,小腹尚平坦,但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欢喜和紧张,见到宜修,眼神里依赖更甚。
“给侧福晋请安。”李氏行礼。
“快起来,你有身子的人了,不必多礼。”宜修亲自虚扶了一下,让人给她搬了铺了厚垫的绣墩,又吩咐丫鬟上温热的红枣牛乳茶,“太医怎么说?一切可好?胃口可还行?”
李氏捧着茶,心里暖洋洋的,小声道:“谢侧福晋记挂,太医说胎像稳固,一切都好。就是胃口时好时坏,有时闻着油腥就难受。”
“这是正常的。”宜修语气温和,“我让小厨房每日单独给你做些清淡可口的,想吃什么,也让她们做。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王府的指望,你责任重大。一定要小心谨慎,吃穿用度,若有任何不妥,立刻来回我或福晋。千万……不要听信旁人胡乱给的东西,也不要轻易去不熟悉的地方,明白吗?”
她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深意,李氏听懂了,心里更是一紧,连忙点头:“妾身明白,妾身心里都清楚。这府里,妾身只信福晋和侧福晋。万事都听侧福晋的。”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表明了投靠之意。
“嗯。”宜修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说。给王爷开枝散叶是大功,王爷和福晋都不会亏待你。安心便是,有我呢。”
最后三个字,让李氏差点落下泪来,只觉得有了主心骨,千恩万谢地走了。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李格格倒是很倚重您。”
“倚重才好。”宜修看着李氏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一个身份低微却育有子嗣的格格,总比一个家世显赫、野心勃勃又无子的侧福晋,更容易相处,也……更知道该向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