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进府那天,排场比宜修当年大了不止一倍。
年羹尧刚在西北立了功,圣眷正隆。他妹妹指给雍亲王做侧福晋,既是恩典,也是联姻。四抬大轿,十里红妆,吹吹打打从街上过,引得全京城的人都探头看热闹。
宜修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仿佛能听见前院的喧嚣。剪秋在她身后,小声道:“听说这位年侧福晋带了足足六十四抬嫁妆,光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就有八个,还有年将军拨的一队护卫……”
“嗯。”宜修只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年世兰就是这样风风光光地进来的。明媚张扬,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瞬间吸引了胤禛全部的注意。那时的宜修,心里是酸涩的,是恐慌的,看着那年轻娇艳的脸,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暗了。
现在?她只觉得这热闹有些吵。
按照规矩,新人进门第二天,要去给嫡福晋敬茶,顺便见见府里其他女眷。
宜修特意挑了身颜色素净的衣裳,头上也只戴了简单的珠花。她到正院时,福晋已经坐在上首,脸色有些勉强——任谁看到新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进门,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侧福晋来了。”福晋扯出个笑,“坐吧。”
宜修刚坐下,外面就传来环佩叮当的响声,伴着女子清脆的笑语。门帘一挑,年世兰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旗装,绣着大团的金丝牡丹,头上珠翠环绕,正中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嘴里衔着颗莲子米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十八九岁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神飞,带着将门虎女的英气,也带着初入王府、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傲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和四个丫鬟,派头十足。
“妾身年氏,给福晋请安。”年世兰声音清亮,礼也行得标准,但那微抬的下巴和眼神里藏不住的打量,却透出她并非表面那般恭顺。
福晋让人端上茶,年世兰接过,敬上,福晋喝了,说了几句“和睦相处、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的套话。
然后,年世兰的目光就转向了宜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便是宜修姐姐吧?妹妹入府前就听闻姐姐贤德,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端庄稳重。”
“端庄稳重”四个字,从她这明媚鲜妍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说“老气横秋”。
剪秋眉头微皱。宜修却缓缓抬起眼,迎上年世兰的目光,微微一笑:“年妹妹过誉了。妹妹才是真真的天姿国色,令人见之忘俗。一路辛苦,快坐下吧。”
她的笑容温和得体,语气不疾不徐,既没有因对方的年轻貌美而露怯,也没有因那隐隐的挑衅而动怒,仿佛只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妹妹。
年世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听哥哥说过,府里这位宜侧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庶女,性子柔顺,管家有些本事,但想来也不过是靠着勤谨小心。可眼前这人,那份沉静的气度,竟让她准备好的下马威有些打不出去。
她依言坐下,立刻有丫鬟奉上热茶。
福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有些乏了,让人散了。
出了正院,年世兰快走几步,与宜修并肩,状似亲热地道:“姐姐,妹妹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听说如今府中事务多是姐姐帮着福晋料理?不知妹妹可否跟着姐姐学学,也好早日为王爷和福晋分忧?”
来了。直指管家权。前世她也是这般,入府没多久就开始明里暗里地伸手。
宜修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笑容不变:“妹妹有心了。只是管家理事琐碎繁杂,妹妹新婚燕尔,正该与王爷多多相处才是。这些俗务,自有我和福晋操持,怎好劳烦妹妹?”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年世兰挑眉,“妹妹既入了府,便是王府的人,理应为王府出力。再者,姐姐一个人操劳,妹妹看着也心疼。不过是学着看看账本,管管下人,总能替姐姐分担一些。”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这权,我要分。
宜修看着她明媚张扬、志在必得的脸,心中一片冰冷。前世,自己就是被她这幅样子一步步逼退,最后连协理六宫之权都差点丢了。
“妹妹既然如此有心……”宜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也好。正好过两日各处的秋收账目要报上来,数目繁杂。妹妹若有兴趣,不妨先看看去年同期的账册,熟悉一下流程。剪秋,回头把去年九月庄子上的账册抄一份,送到年侧福晋院里。”
年世兰笑容更盛:“那就多谢姐姐了。” 她以为宜修让步了。
“不过,”宜修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王府账目事关重大,丝毫错漏不得。妹妹看账时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定要来问我或福晋。万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轻易听信下人之言,以免出了差错,伤了妹妹颜面,也让王爷为难。”
年世兰笑容微僵。这话听着是关心提醒,实则是在敲打她:账你可以看,但决定权别想碰,出了事你担着。
“姐姐提醒的是,妹妹记住了。”年世兰扯了扯嘴角。
“那就好。”宜修点头,“妹妹刚来,院子可还缺什么?下人用着可顺手?若有不便,尽管跟我说。”
“都挺好的,劳姐姐费心。”年世兰已经没心思再客套了。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王爷昨日交代要核对田庄的租子,耽误不得。”宜修说完,微微颔首,带着剪秋从容离开。
年世兰站在原地,看着宜修挺直沉稳的背影,明媚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侧福晋,这位宜侧福晋,似乎不像传闻中那么好拿捏……”她身边一个嬷嬷低声道。
年世兰哼了一声:“不过是个管家管久了,摆摆架子罢了。看她那身打扮,死气沉沉。王爷会喜欢这样的?” 她抚了抚自己腕上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那是哥哥年羹尧新得的贡品,“管家权……我迟早要拿过来。走,回去。”
她转身,裙裾飞扬,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另一边,剪秋低声道:“侧福晋,年侧福晋怕是盯上管家权了。”
“让她盯。”宜修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去年庄子的账册,你‘好好’抄一份给她。记得,丰台庄子那边,管事是常嬷嬷的远亲,账目向来有些‘灵活’。还有,西山庄子夏天遭过雹子,减产三成,但报上来的账却是平账……这些‘小问题’,务必让年妹妹看明白。”
剪秋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这是要把烫手山芋和坑,一起递给年世兰。以年世兰的性子,看到问题必定要发作,正好替宜修清理掉最后一些刺头,还能让她在胤禛面前落个“急躁冒失”的印象。
“另外,”宜修又道,“告诉咱们的人,年侧福晋院里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一律满足。吃穿用度,务必是最好的。尤其是……她若想打听王爷的喜好、行踪,不必隐瞒,照实说。”
“照实说?”剪秋一愣。
“对。”宜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爷最近正为户部亏空的事烦心,回府喜静,最厌吵闹。爱吃清淡,不喜甜腻。书房重地,未经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些,都是真话。就看年世兰怎么用了。
以年世兰争宠的心,必定会投其所好,比如精心准备清淡菜肴,或者试图去书房“偶遇”送汤水。可胤禛心烦时,哪有什么胃口?更讨厌被人打扰。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奴婢懂了。”剪秋眼中露出佩服。
宜修抬头,看着王府上空四四方方的天。
年世兰,欢迎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