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娘去世后,沉焰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着他那只会说话的灵宠“玄乌”来到山谷。
玄乌是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天生灵智,话极多,一张嘴从早到晚停不下来,尤其喜欢模仿沉焰卿的语气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哎呀,这棵树怎么又长高了!小藤啊,你再长就要捅破天了!”
玄乌扑棱着翅膀,落在夜幽藤化作的树枝上,用喙啄了啄树干,发出“笃笃”的声响。
沉焰卿无奈地摇摇头,在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不再如初来时那般悲伤,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他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身上。
“小藤,玄乌这家伙,你以前就嫌它吵,现在可好,你想不听都不行了。”沉焰卿笑着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玄乌便飞下来,落在他肩上。
“今天,我们来讲讲我们在凡间游历时,路过那个小镇的故事吧。”沉焰卿从袖中取出一壶清酒,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将酒液缓缓洒在树根处。
“你记得吗?就是那个家家户户都种着杏花的小镇。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是春天,整个镇子都浸在花香里,风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样落下来。你当时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在你发间,你回头对我笑……”
沉焰卿的声音很轻,带着怀念的笑意,将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一道来。玄乌在一旁时不时插嘴,或补充细节,或吐槽两句,一人一鸟,一唱一和,让寂静的山谷充满了生气。
树只是静静地听着,枝叶随风轻摆,仿佛一个耐心的听众,沉浸在旧日时光的温柔里。
与沉焰卿的热闹不同,祁淮煜的来访,总是悄无声息的。
他从不带任何东西,也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他总是选择在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缕日光即将沉入山峦时,才孤身一人走进山谷。
他那一身惯常的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会走到树前,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下,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天边变幻的晚霞。
他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深深地锁在了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里。他没有沉焰卿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回忆可以分享,他的世界里,关于夜幽藤的一切,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悔。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抚摸一张熟悉的脸庞。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坐着,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星辰爬满天幕。
有时,他会从怀中取出那枚与夜幽藤身上一模一样的玉佩,放在掌心,对着月光看很久很久。玉佩温润的光泽,映着他孤寂的侧脸。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他不会像沉焰卿那样待很久,往往在月上中天时便会起身离开。离开前,他会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一眼这棵树,仿佛要将它刻进自己的神魂里。
那眼神里,有告别,有不舍,有千万句未曾说出口的话,但最终,都化作了无边的寂静。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沉焰卿带着他的热闹和回忆,一遍遍诉说着过往的甜蜜;祁淮煜带着他的沉默与孤寂,一次次在无声中完成刻骨的思念。
树,始终在那里,倾听着风,感受着雨,也沐浴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陪伴。
它或许早已忘了前尘往事,但它身上每一道年轮,都悄然记录下了那些有声与无声的故事。
祁淮煜不再靠近那棵树。靠近那棵树,靠近了难过,离开那棵树,离开了幸福。
那方山谷,仿佛成了他世界的边界。他只站在边界之外,远远地、远远地望着。目光穿过层叠的山峦,穿过缭绕的云雾,最终落在山谷中央那棵顶天立地的树上。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君,不再是被囚禁天牢的罪人,此刻,他只是一个站在时光长河彼岸的、沉默的旅人。
风过林梢,是树在呼吸。
云聚云散,是天在变脸。
而他,是静止的,是凝固的,是沉默的。他的眼睛,比最深的寒潭还要沉静,却比燃烧的烈火还要滚烫。那里面藏着化不开的哀愁,也藏着道不尽的思念,但这一切,都被他死死地锁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曾泄露。
他看到了沉焰卿和玄乌的热闹,听到了他们讲故事的欢声笑语。他并不嫉妒,反而有一丝庆幸。庆幸这棵树,至少还有欢笑陪伴。
而他,只需要这远远的一眼。
他不需要她听见,不需要她回应,甚至不需要她知道。他只需要这片刻的安宁,来安放他无处可去的、磅礴的爱意与悔恨。
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衣袍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没有眼睛,却能看到。
她没有耳朵,却能听见。
她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感受着每一寸土地的脉动。当一个熟悉的气息,带着化不开的哀愁,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时,她的枝干会微微颤抖,叶片会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轻轻摆动。
她看到了他。
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整片山林感知到的“看”。
她看到了他独自一人,站在世界尽头的孤独身影。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悲伤。
她也看到了他紧抿的嘴唇,和那不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她“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不再是激烈的质问,也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叹息。叹息这命运的阴差阳错,叹息这结局的求而不得,叹息这漫长的、无声的守望。
她懂了。
她懂他的“不说”。
因为有些痛,说出来只会更痛。
有些爱,留在心里才最完整。
风,是信使。
它将祁淮煜的沉默与哀愁,带到了夜幽藤的身边。
它将夜幽藤的平静与懂得,吹进了祁淮煜的心间。
一个不曾说,一个却已明了。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相拥,只有一场跨越山海的、无声的凝望,和一份深入骨髓的、默契的懂得。
树,不再执着于记起。
人,也不再执着于忘却。
她只是静静地生长,为飞鸟提供巢穴,为走兽遮挡风雨,为大地点缀绿意。
他只是远远地守望,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他未完的生命。
他们都选择了放下。
放下过往的纠葛,放下求不得的执念,也放下了对彼此的亏欠。
只留下一个最纯粹的愿望,随着风,飘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愿山河无恙,愿岁月静好,愿彼此……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