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赶到栖梧宫时,看到的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景象。
他精心挑选的继承人,新任火神沉焰卿,正倒在殿内废墟中,气息奄奄,神格黯淡,已到了陨灭的边缘。而那个本应早已被镇压的“罪仙”北冥焱,虽然残魂虚弱,却依然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者。
一种被彻底挑衅的愤怒,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被命运捉弄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天帝的理智。
“北冥焱!”天帝的声音已非人声,而是天道的怒吼,整座栖梧宫在这声波中轰然坍塌。
“忘尘,你找死,老子是魔界魔君万屠生!”
他没有给北冥焱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一掌拍出。那是汇聚了天界本源之力的一掌,空间在这一掌之下寸寸崩裂,直取北冥焱那缕残魂。
北冥焱没有躲,也无力去躲。他只是看着那道毁灭一切的金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终于……亲自出手了。”
“轰!”
他被正面击中,残魂如风中残烛,瞬间被击飞,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穿过破碎的宫墙,直向南天门的方向坠去。
天帝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雷霆,紧随其后。他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切,抹去这个动摇他统治的“错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九天之上坠入冥界的黑暗。
北冥焱的残魂在坠落中不断吸收着冥界的怨气,变得愈发凝实。他最终重重地砸在忘川河畔,溅起无数黑色的河水。当他重新站起时,已非纯粹的魂体,而是一个由怨气与恨意共同塑造的、近似实体的怪物。
天帝降临,金色的神光驱散了冥界的阴霾,照亮了整片血色的天空。
“你本不该存于世间。”天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是你们……创造了我。”北冥焱的声音从黑色的雾气中传出,带着无尽的嘲讽。
战斗再次爆发。天帝挥手间,冥界的法则为他所用,无数白骨从地下爬出,化作锁链缠绕向北冥焱。北冥焱则张开双臂,将忘川的怨灵吸入体内,化作一柄漆黑的巨剑,斩向天帝。
他们从忘川河底打到十八层地狱,所过之处,冥界的秩序被彻底打乱。无数的亡魂在两人的神力波及下灰飞烟灭,连冥界最深处的古老存在都被惊醒,发出不安的咆哮。
最终,北冥焱再次被天帝以无上神力击中,但他并未消散,而是借着这股力量,撕裂了空间,逃向了最后一处战场——凡间。
当他们从天空的裂缝中坠入凡间时,正值深夜。
一个宁静的、毫无防备的人间。
北冥焱的残魂化作一片黑色的火海,笼罩了一座凡人的城池。那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向天帝展示,他当年所守护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三界”。
天帝愤怒至极,他从未被人如此挑衅。他降下天罚,金色的雷霆如雨点般落下,将黑色的火海与无辜的凡人建筑一同劈碎。
“你为了一己私怨,竟要拉上凡人陪葬!”天帝怒吼。
“私怨?!”北冥焱的笑声响彻夜空,“你当年为了一己私欲,掩盖真相,将我打入万劫不复,可曾想过我的‘私怨’?你今日为维护天界颜面,不惜毁灭凡间,可曾想过他们的死活?”
战斗进入了最后阶段。北冥焱不再躲避,他将所有的怨气、恨意、痛苦,全部凝聚为最后一击。天帝也动用了禁忌的力量,将整片天地的法则握于手中。
两道光芒在半空相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绝对的虚无与寂静。
北冥焱的残魂开始一寸寸消散。他看着眼前这张愤怒又夹杂着一丝恐惧的脸,心中竟感到一丝平静。
“我不是输给了你……”他轻声说道,“我只是……等到了我的结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用生命守护过的、如今却因他而动荡的凡间,闭上了眼睛。
天帝赢了,但他也输了。
他站在废墟之上,看着北冥焱彻底消散的地方,手中还残留着一缕无法驱散的怨气。
凡间,一处无名荒山。
山腹深处,暗无天日。本该沉寂了千万年的岩层,此刻却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流淌的血液。空气灼热扭曲,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的炙烤。
北冥焱醒了。
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抽离,第一个感觉是痛,撕心裂肺的痛。紧接着,是滔天的怨气。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诬陷,如何被天帝之剑贯穿神格,又是如何在一片“诛魔”的喊杀声中,被自己最纯粹的火神之力焚烧殆尽。
“我……没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躯体,由纯粹的火焰与怨气凝聚而成,没有实体,却比生前更加暴戾、更加危险。他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那不再是守护三界的圣火,而是焚尽一切的不灭怨炎。
他,已非神,而是魔。
“沉焰卿……”他念出这个名字,牙关紧咬,仿佛要将其嚼碎。那个继承了他神位,却又对他赶尽杀绝的少年。
“很好。既然你没让我死透,那便用这身怨火,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他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周身火焰暴涨,瞬间将整座荒山化为熔岩地狱。随即,他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冲天而起,直扑天界而去。
沉焰卿的剑,架在北冥焱的脖颈上,却迟迟没有斩下。
他们从凡间一路追逐,穿过破碎的虚空,最终落入冥界这片死寂之地。周围是流淌的忘川河水和游荡的孤魂野鬼,天空中一轮惨白的冥月,为这场神与魔的对决投下诡异的冷光。
“你跑不掉了,北冥焱。”沉焰卿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神力消耗过大,还是源于内心的恐惧。
眼前的“邪神”,是他曾经最敬仰的偶像,也是他如今最痛恨的仇敌。他亲手接过了对方的神位,却也背负了洗刷对方“罪孽”的使命。
北冥焱缓缓转身,那张由火焰构成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跑?”他笑了,笑声如同地狱熔岩翻涌,“我只是在等你,亲手了结这一切。”
话音未落,他周身怨气骤然爆发,化作无数狰狞的火蛇,铺天盖地地朝沉焰卿扑去。
沉焰卿瞳孔一缩,手中神剑绽放出耀眼的金色神光,化作一道屏障将自己护住。火蛇撞击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击都让沉焰卿后退一步,体内的神力如潮水般流逝。
“你为何不躲?”北冥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你明明看到了,这怨火中,有你的因果。”
沉焰卿咬牙不语,只是拼命催动神力抵抗。他当然看到了,在那翻滚的怨火深处,不仅有北冥焱的冤屈,更有他沉焰卿的影子。他当年是如何在“证据确凿”下,亲手签署了对北冥焱的诛杀令。
“懦夫。”北冥焱冷哼一声,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秒,他便出现在沉焰卿面前,一拳轰出,直击其胸口。
“噗!”
沉焰卿的护体神光瞬间破碎,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将他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冥界的黑色岩石上,一口金色的神血喷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体内的神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更可怕的是,侵入他体内的怨火,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找到了归宿一般,开始吞噬他自身的神力。
“这……这是……”沉焰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反噬。”北冥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哀,“你继承了我的火神之力,却又用这力量来审判我。现在,它回来了,回来审判它的主人。”
沉焰卿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火焰从内而外地焚烧,那种痛苦,远胜于肉身之痛,更像是灵魂在被寸寸剥离。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输了。不是输在力量,而是输在因果。
北冥焱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
“看清楚,沉焰卿。这才是真相。”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随着怨火涌入沉焰卿的脑海。他看到了北冥焱是如何被万屠生陷害,看到了天帝的无情,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盲目与傲慢。
“不……不……这不是真的……”沉焰卿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呐喊。
北冥焱收回手,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消失在冥界的黑暗中。
只留下沉焰卿,在邪火的反噬中,独自承受着真相带来的,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