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煜回到紫粼宫时,带回了满身的疲惫与凡间的雨水。
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刚刚从凡间抽身,那场耗尽了他大半神力的布雨,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元神上。更沉重的是记忆。东秦的暴雨、百姓的哭喊,还有……他忽然记起的,那属于凡间将军“秦朗”的一切。
他记得自己曾有一个深爱的人,记得那种锥心刺骨的失去。而当他回到天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夜幽藤。
那个像火一样炽热,又像藤一样坚韧的女孩。
他推开了寝殿的门,然后,他看到了她。
夜幽藤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后凋零的火焰花。
她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身体周围,却跳跃着一簇簇诡异的、半透明的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七情圣火”,是她的本源,此刻正因为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失控,与一股黑色的“邪火”交织在一起,贪婪地吞噬着她的仙体。
祁淮煜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头痛,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种比记忆复苏更强烈的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心疼,是爱,是无法言喻的难过。
他一步步走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那些狂暴的火焰。
“幽藤仙子……”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夜幽藤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那些火焰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猛地向他扑来。
祁淮煜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睛,周身神力激荡,在一阵夺目的蓝色光芒中,他现出了原形。
一条通体晶莹、宛如水玉雕琢的巨龙,瞬间盘踞在寝殿之中。他没有用龙息攻击火焰,而是用他巨大的、冰冷的龙躯,将夜幽藤整个环抱起来。那些炽热的火焰触碰到他冰冷的鳞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冷水,不甘地退却、扭曲,但很快又更加凶猛地反扑。
祁淮煜能感觉到火焰灼烧的剧痛,但他的龙目里,只有夜幽藤痛苦的面容。他将龙首低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试图用自己身体的凉意,为她带来一丝缓解。
不够……这样远远不够。
祁淮煜的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张开龙口,一颗散发着柔和蓝光、内部仿佛有水流涌动的珠子,缓缓从他口中飘出。那是他的内丹,是他几万年修为的结晶,是他生命的本源。
没有丝毫犹豫,他用龙须卷起内丹,将它轻轻送入了夜幽藤的口中。
内丹入体的瞬间,夜幽藤的身体猛地绷直,一股庞大的、清凉的水系神力瞬间在她体内爆发,如同江河决堤,席卷向每一寸被火焰灼烧的经脉。
祁淮煜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失去内丹的他,力量迅速流逝,连龙鳞上的光泽都黯淡了许多。但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夜幽藤体内的火焰与祁淮煜的内丹展开了激烈的交锋。她的身体时而滚烫如火炉,时而冰冷如寒冰。
最终,祁淮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龙尾一卷,带着夜幽藤冲出了紫粼宫,冲向了天界最深邃、最冰冷的天河。
“噗通”一声,巨大的水龙带着昏迷的少女,沉入了无边的水域。
在水底,祁淮煜终于支撑不住,变回了人形。他静静地抱着夜幽藤,悬浮在水中,看着她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看着那些火焰彻底熄灭。
他笑了,笑容很轻,很疲惫。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混入了天河之中。
天河的水,冰冷刺骨,却又异常平静。
祁淮煜抱着夜幽藤,缓缓沉入水底最深处。在这里,没有天界的喧嚣,没有凡间的风雨,只有绝对的寂静,和彼此。
他找了一块被水草环绕的、平坦的礁石,轻轻地将她放下,然后自己半跪在一旁,将她冰冷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了最后的寒意。
祁淮煜看着夜幽藤。水波在她脸上荡漾,光影交错,勾勒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她紧紧抿着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就是这张脸,曾对他笑,对他恼,也曾在他面前强装镇定,却在他重伤时,第一次为他落下眼泪。
祁淮煜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幽藤……”
祁淮煜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水流传递,带着一丝沙哑的震颤,融入了这片死寂。
“你总说我傻,说我笨。你说得对。我活了这几万年,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祁淮煜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的轮廓,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我曾因这脸上的疤而自卑,而逃避。我将自己关在紫粼宫,不敢见人,更不敢面对你。我以为,只要躲起来,就不会有人发现我的丑陋,就不会有人用那种……那种让我无法承受的目光看我。”
祁淮煜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回到了那段漫长而孤独的岁月。紫粼宫空旷的大殿,只有潮汐声与他为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孤独。直到……直到我下凡历劫,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秦朗。我的人生,前半生尝尽了人间疾苦,被抛弃,被欺凌,被命运一次次踩在脚下。”
祁淮煜顿了顿,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有些风风火火人儿,一无反顾冲在他身前杀光欺负他的那些凡人的画面。
“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上天,终究是待我不薄,它让我遇见了你。”
“我记得,你用你小小的肩膀,在凡界撑起了我一个人的家。”
祁淮煜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笑意。
“我还记得,我们用赚来的第一笔银子,去买了糖葫芦。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你把最大最红的那一串递给我,笑着说:‘淮煜,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吃糖葫芦了。”
“你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这么甜。你像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会在意我的疤痕,不会在意我的出身,只是纯粹地……想对我好,这份纯粹的好,虽迟但到。”
祁淮煜的眼神,从回忆的温柔,逐渐变得坚定而炽热。
“我错了”。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松手了。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哪怕你要去的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陪你闯。”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它没有融入天河的水,而是包裹着一缕精纯的神力,像一颗透明的珍珠,缓缓下沉,最终落在了夜幽藤的心口,消失不见。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告白。
“幽藤,我爱你。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让我的世界从此有了颜色,有了温度的……幽藤仙子。”
那不是痛苦的泪水,也不是软弱的象征。那是一滴承载了太多情绪的眼泪,里面包含了对她终于脱离危险的欣慰,对彼此命运多舛的感伤,以及……一份他终于确认的、深沉而无悔的爱。
夜幽藤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眨眼一瞬。
她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海洋中,四周是轻柔的水波,托举着她,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放松。疲惫感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宁静。
在混沌的梦境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温润如玉,时远时近,像春风吹过新生的藤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讲述着一些她听不清内容的故事,语调时而温柔,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声音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被阿娘抱在怀里,听她哼唱古老的歌谣。
她隐约记得,在凡间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那晚风雪交加,她和祁淮煜窝在一间漏风的破庙里,彼此依偎取暖。半梦半醒间,她也曾听到过类似的、让人安心的呼吸声。
梦境与现实交织,她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祁淮煜确实寸步不离。
他就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夜幽藤的脸。他用法力维持着房间里的温度,确保她不会感到一丝寒冷。他数着她的呼吸,在她眉头微蹙时,会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眉心,直到她重新舒展。
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看着她因为梦到什么而微微嘟起的嘴唇。每一丝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用神力温养着她的经脉,一遍遍梳理,确保她体内暴动的力量彻底平息。这个过程极耗心神,但他甘之如饴。对他来说,这三天不是煎熬,而是恩赐。能这样毫无顾忌地、长久地注视着她,是他几万年来从未奢求过的幸福。
当夜幽藤的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深沉的睡眠,祁淮煜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他并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天河水的冰凉。他回想起来,自己在水底的那番剖白,确实太冲动了。那不是他北海水神祁淮煜的风格,倒更像是一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
“我那样……实在欠妥。”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爱,不应该是沉重的负担,更不应该是让她在昏迷中被强行灌入的誓言。他回忆起自己吐出内丹时的决绝,现在想来,虽是出于救她的本能,但方式是否太过极端?
他想要的,不是让她感激,更不是让她觉得亏欠。他要的是她能无所畏惧地做自己,而他,只需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底气。
这三天,祁淮煜将“爱”这个字,在自己的心中重新审视、拆解、再组合。
爱,不是独占,不是牺牲,不是自我感动式的付出。
爱,是无声的陪伴。就像这三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一个安定的身影。
爱,是永远的支持。她要去书亦阁,他便送她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成为她的牵绊,只会成为她的阶梯。
爱,是让她有家的感觉。不是把她困在紫粼宫,而是无论她走到哪里,回过头,都能看到一盏为她而亮的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疲惫的怀抱。
第三天傍晚,当夜幽藤苏醒,祁淮煜已经完成了自己内心的蜕变。
他没有提起水下的告白,也没有解释那两千年的灵力。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好衣衫,目送她离开。
因为他已经明白,真正的承诺,不在于言辞的华丽,而在于行动的始终如一。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这段关系。
所以,他决定去修炼,去变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守护她,为了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不是以一个“报恩者”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冲动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足以与她并肩、值得她托付未来的强者的身份,再问她一句:“你,可愿意?”
爱不是冲动的占有,而是默默地等待,静静地守护。
第三天傍晚,天边的晚霞透过窗棂,为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夜幽藤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眸里,起初是一片茫然,但很快,便聚焦在了祁淮煜的脸上。
她看到了他。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蓝色的眼眸,却比天河的水还要亮,还要温柔。
“醒了?”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欣喜。
夜幽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的触感让她确信,那个梦里的声音,就是他。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千言万语,此刻都显得多余。
“嗯,醒了。”她轻声说,然后慢慢坐起身,“我该去书亦阁了。”
祁淮煜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去吧,别误了时辰。”
夜幽藤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有人一直在跟我说话,虽然听不清,但声音很好听,像你的。”
祁淮煜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他笑了。
“是吗?那一定是个很温柔的梦。”
夜幽藤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迎着晚霞,走向了她的新岗位。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因为她的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