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最深处,没有光,只有永不散去的霉味和滴水声。
淑妃秦淑贤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像扔破布一样丢进了牢房。她没有挣扎,只是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华贵的宫装沾满了污秽。她眼神空洞,耳边还回荡着皇上冰冷的话语:“秦朗已伏诛,念在秦家世代忠良,朕留你全尸。”
她不信。她不信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会谋反,更不信他会和自己“私通”。这一切,都是因为皇上那可笑又可怖的猜忌。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黑色的木盒,被缓缓推了进来。
“娘娘,这是陛下赏你的。”来人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仿佛惧怕着什么。
淑妃的身体动了动,她像一条濒死的鱼,挣扎着爬向那个木盒。她颤抖的手,抚上盒盖,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她没有打开,因为不必打开。那股血腥气,那个大小,以及心中不祥的预感,都已告诉她里面是什么。
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木盒,良久,良久。然后,她开始唱歌,唱的是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童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秦朗——”
她猛地打开木盒,双手捧出那颗头颅。头颅的面容依旧英武,只是双目紧闭,再无生气。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冷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淑贤,你说过要带我看看西北的风雪……你怎么就睡着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野兽般的呜咽。她抱着头颅在牢房里转圈,时而大笑,时而低语,时而用最恶毒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皇上,从开国太祖骂到列祖列宗,再骂到他本人。
“赵氏一门,尽是鼠辈!猜忌成性,残害忠良!我咒你生生世世,永堕地狱,不得好死!你的江山,必将断送在你自己的手里!”
她的声音沙哑凄厉,穿透了天牢的石壁,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为之胆寒。
就在她声嘶力竭地咒骂时,牢门外传来一个孩童凄厉的哭声。
“母妃!母妃救我!”
淑妃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转身,看到了被一个老太监提在手里的,她唯一的儿子,当朝的小皇子。
“环儿!”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抱着秦朗的头颅就向牢门冲去,却被铁栅栏无情地挡回。
那老太监,正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蓝公公。他面无表情,眼神里只有麻木的冷漠。
“奉陛下口谕,送小皇子上路。”他尖细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
“不——你们敢!他是皇子,是皇上的龙种!”淑妃目眦欲裂,拼命地摇晃着牢门。
“虎毒不食子,狗皇帝,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蓝公公没有理会她的嘶吼,只是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他低头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断气的小皇子,轻声说:“殿下,老奴送您去见母妃。”
说罢,刀光一闪,血线迸溅。
小皇子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再也没有了生息。
淑妃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看着儿子被割喉,看着他的血染红了牢房的地面,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对蓝公公说:“告诉皇上,他赢了。他杀死了自己的亲骨肉,也杀死了他自己的心。这江山,他坐不稳的。”
然后,她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秦朗的额头,轻声说:“将军,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那坚硬的石墙。
“咚”的一声闷响,天牢再次归于死寂,只剩下木盒里,那颗头颅,与地上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无言地诉说着这出人伦惨剧。
祁淮煜的怀抱很紧,紧得夜幽藤感觉不到那些箭矢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又扎进了夜幽藤的血肉。
他们两个孤独的人儿,就像京城小饭摊上卖的糖葫芦,串在在一起,血与肉相连。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夜幽藤听不见刀剑声,听不见火焰的噼啪声,也听不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夜幽藤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祁淮煜的身体,流到夜幽藤的身体,最后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祁淮煜的下巴抵在夜幽藤的头顶,夜幽藤能感觉到祁淮煜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和那越来越微弱的生命力。
“对……不起……”祁淮煜在夜幽藤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我……食言了……”
夜幽藤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夜幽藤知道,这个“食言”,不是指祁淮煜未能带夜幽藤逃出生天,而是祁淮煜曾经跪在废墟里,许下的那个要重新站起来的承诺。
夜幽藤抬起头,想再看一眼他的眼睛。可映入眼帘的,是他渐渐涣散的瞳孔,和那张满是伤痕、却意外平静的脸。
然后,夜幽藤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一支箭,又从背后射来,穿透了夜幽藤的心脏。
疼痛,在那一刻才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一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的撕裂感,仿佛夜幽藤的灵魂正在被无数把钝刀,一点点地从肉体上剥离。
夜幽藤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绽放出了一朵血色的花。那花迅速扩大,染红了她整个衣襟。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微弱,一声比一声遥远。
恍惚间,夜幽藤似乎看到了睛朗,他站在一片白光里,对她爽朗地笑着,仿佛在说:“大哥,我来接你了。”
最后的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夜幽藤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靠在祁淮煜的肩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好。
“这样,我们三个,便算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真正地结拜了。”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琼阁。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仙气,没有血腥味,没有烟火气,也没有死亡的气息。
夜幽藤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血迹的白色仙袍,身上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夜幽藤伸出手,那双手洁白如玉,骨节分明,是仙人之躯才有的完美。
“我……还活着?”
一个念头刚刚升起,夜幽藤便立刻否定了自己。不,那不是活着。那种万箭穿心的剧痛,那种生命流逝的无力感,是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梦境。
“我死了。”
这里,是天界。
“我的灵魂,回来了。”
夜幽藤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夜幽藤的思绪还停留在人间,停留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刑场,停留在祁淮煜那个最后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夜幽藤缓缓站起身,走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也是决定我命运的地方。
凌霄殿上,天帝高坐于云端,目光如炬,俯瞰众生。
夜幽藤跪在殿下,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审视、或惋惜、或嘲讽的目光。
天帝没有问我人间经历的种种,没有问夜幽藤为何会堕仙,也没有夜幽藤我为何会与凡人结拜。他只是冷冷地宣判:“夜幽藤,你私自下凡,干预凡人命数,致使人间动荡,更因私情犯下杀戒,罪无可恕。”
夜幽藤静静地听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因为夜幽藤知道,他说得都对。夜幽藤确实为了祁淮煜,为了那份不该有的羁绊,乱了心神,动了杀念。夜幽藤堕仙是事实,夜幽藤杀人也是事实。
“念你曾为天界立下战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罚你削去千年修为,贬入凡尘,重历劫难,以赎其罪。”
天帝的声音落下,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夜幽藤笼罩其中。夜幽藤只觉得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地从夜幽藤体内抽离。那是夜幽藤千年苦修得来的仙力,是夜幽藤的骨血,是夜幽藤的一部分。
夜幽藤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握紧了拳头,任由汗水浸透了衣襟。
刑罚结束,金光散去,我夜幽藤瘫软在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空洞。
千年修为,一朝散尽。
夜幽藤踉跄着站起身,向天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座决定夜幽藤命运的宫殿。
夜幽藤回到了自己在天界的居所,一座位于云端的小小宫殿。
这里,曾经是夜幽藤的家,但现在,它显得如此空旷和陌生。
夜幽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云卷云舒,思绪万千。
我夜幽藤失去了千年修为,失去了骄傲的资本,也失去了重回天界神位的机会。我夜幽藤本该感到痛苦,感到不甘,感到愤怒。
但夜幽藤没有。
夜幽藤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比千年的修为更沉重。
是祁淮煜最后的拥抱。
是睛朗爽朗的笑声。
是那盘酱香猪肘子的味道。
是他们,用他们的命,在夜幽藤心上刻下了最深的烙印。
天帝罚夜幽藤,罚的是夜幽藤动了凡心,罚的是夜幽藤为情所困。可他或许不知道,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失去修为,而是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死与共、那样的刻骨铭心后,夜幽藤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冷心冷情的夜幽藤了。
夜幽藤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茶水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不再清冷的眼眸。
夜幽藤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轻声说道:“这杯,敬你们。敬我们,那段短暂的,却胜过千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