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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奏调(13)

借春

第八扇门后是海。

不是蓝色的海,是琥珀色的,像被时间凝固的蜜。安奏站在岸边,脚下不是沙,是无数细小的音符,被海浪冲刷成各种形状。

"这是母亲的眼泪。"温柔的声音说,"她不会在人前哭,所以都流进了这里。"

安奏弯腰,捡起一枚音符形状的贝壳。放在耳边,她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对外的,是对内的,像心跳一样私密的独白。

"今天安奏考了第一,我应该高兴的,但为什么只觉得累?"

"她又弹错了,我知道不该发火,但我控制不住。我害怕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只能羡慕别人。"

"她问我爱不爱她,我当然爱,但我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像承认我输了。"

"她爸走了,我不能也走。我得撑着,撑到她不需要我。那时候,我就可以……"

声音断了。像磁带被按下暂停。

安奏攥紧贝壳,感觉它在掌心融化,变成温热的液体。那是母亲从未让她触碰的温度。

"她需要需要我,"安奏轻声说,"但她更需要我'优秀'。那个'我',不是真的我。"

"那你呢?"声音问,"你需要她什么?"

安奏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叙事里,母亲是施害者,她是受害者,关系是单向的索取与压迫。

但此刻,站在琥珀色的海边,她忽然看见了另一幅图景——

母亲也需要她。需要她优秀,来证明自己没白活;需要她听话,来确认自己还有掌控力;需要她"懂事",来填补那个被丈夫抛弃后的空洞。

她们是彼此的镜子,照出各自的匮乏。

"我需要她……"安奏艰难地开口,"承认我。不是作为'她的女儿',是作为'安奏'。"

海浪忽然翻涌,托出一艘小船。船身是透明的,像用冰雕刻而成,但里面流动着金色的光。

"上去吧,"声音说,"去找到那个'被需要'的源头。"

安奏踏上船。没有桨,船自己动了,驶向海中央。

在那里,她看见了母亲。

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年轻的母亲,和她现在一样大,二十二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钢琴前。

她在哭。

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像要把肺都哭出来。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颤抖着,却不敢落下。

"我弹不好,"年轻的母亲对着虚空说,"我永远弹不好。我只会让人失望。"

安奏想走过去,但船停住了。她只能看,只能听。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是年轻的父亲,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别弹了,"他说,"我带你去听风。"

年轻的母亲摇头:"我必须弹。我妈说,只有弹好了,才有人爱我。"

"我爱你,"父亲说,"不是因为你会弹琴。"

"你撒谎,"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被踩到的猫,"你们都在撒谎。爱是有条件的,我从小就知道了。"

父亲沉默了。他放下花,转身离开。

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一个小女孩。是年幼的安奏,大概五岁,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小女孩说,"我画了你。"

画上是一个女人,没有脸,只有一架巨大的钢琴,钢琴上长满了花。

年轻的母亲看着画,忽然不哭了。她蹲下来,抱住小女孩,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要乖,"母亲在女儿耳边说,"你要优秀,这样就不会像我一样,被人丢下。"

安奏在船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母亲的玻璃罩,是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一代传一代,像某种家族遗产,名为"爱",实为"恐惧"。

而她自己,差点成了下一个继承者。

船开始下沉。不是沉没,是融入。安奏感觉自己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变成了母亲眼泪的一部分。

她游向年轻的母亲,不是作为女儿,是作为另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灵魂。

"你不需要优秀,"她在母亲耳边说,声音像海浪,"你只需要存在。"

年轻的母亲猛地抬头,看向虚空。她看不见安奏,但她听见了。

"你是谁?"

"我是你女儿,"安奏说,"也是你自己。我们都被骗了,骗我们爱需要条件。但其实,心跳不需要许可,存在不需要证明。"

年轻的母亲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那幅没有脸的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黎明前的星光,但它是真的。

"我想试试,"她说,"不弹了,去听风。"

她抱起女儿,走出那扇门。门外不是走廊,是悬崖。但她们没有犹豫,一起跳了下去。

不是坠落,是飞翔。

安奏在船里,看着她们化作两只鸟,消失在金色的光里。

她知道,那不是真实的记忆。真实的母亲从未走出那扇门,从未学会飞翔。

但此刻,在琥珀色的海里,她们都自由了。

第八枚音符在她胸口浮现。

是琥珀色的,像凝固的眼泪,也像蜂蜜。

"它叫什么?"安奏问。

"理解,"声音说,"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她的局限,也理解自己的。"

船靠岸了。岸上是第九扇门,刻着"被驯服的自由"。

但安奏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海边,对着虚空,唱了一首歌。

没有词,只有"啦"。

那是她十三岁时写的歌,被撕碎的那首。

但现在,它完整了。

歌声顺着羽毛的线,传到了十二楼。

母亲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的音符——安奏之前送去的、愤怒的那枚。

母亲感觉不到音符,但她忽然觉得心口一热。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安奏?"她对着夜空喊,声音沙哑,"妈妈……妈妈在学。"

学怎么听风,学怎么不弹琴,学怎么爱。

安奏听见了。她微笑着,推开了第九扇门。

门后是草原。

无边无际的绿,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奔跑起来。

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感受——感受风穿过指缝,感受草划过脚踝,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大地共振。

砰咚、砰咚、砰咚。

这是自由的频率。

但草原的尽头,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她的脚踝上。

她走过去,发现绳子上刻满了字——

"要听话""要懂事""要优秀""要为妈妈争气""不能让人失望""不能自私""不能任性""不能……"

每一个"不能",都是一道枷锁。

她弯腰,试图解开绳子。但绳子越解越紧,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上她的手腕、腰肢、脖颈。

"这是你自己系的,"声音说,"为了换取安全感。"

安奏停住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每一次"听话"后的奖励——母亲的微笑,父亲的沉默,老师的表扬,同学的羡慕。

那些奖励像糖果,让她忘记了绳子的存在。

但现在,糖果吃完了,绳子勒进了肉里。

"我可以不要安全,"她轻声说,"我要自由。"

她张开嘴,唱出了那个被禁止最久的字——

"不。"

不是对母亲,不是对世界,是对自己。

对那个习惯了被驯服、被牵引、被定义的自己。

绳子在她唱出"不"的瞬间,燃烧起来。

不是毁灭的火,是净化的火。它烧掉了"不能",留下了"可以"。

可以不听话,可以不懂事,可以不优秀。

可以只是,安奏。

火焰中,第九枚音符浮现。

是绿色的,像草原,像风,像无限的可能性。

她走出第九扇门,回到虚空。

坠落已经完全停止。她悬浮在五楼的高度,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

第十扇门浮现:"被忽视的疼痛"。

这扇门是灰色的,像医院走廊的墙。

安奏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是她自己。十五岁的自己,因为胃出血住院。

她记得这件事。那天她考砸了,母亲骂了她三个小时,她没哭,只是胃疼。疼到晕过去,被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应激性溃疡,需要静养。

母亲来了,带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她说:"你看,让你不听话,身体都垮了。"

安奏躺在病床上,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数裂纹。那间病房的天花板,也有二十七道。

现在,她站在病房里,看着十五岁的自己。

那个自己没哭,但眼泪在往心里流。每一滴都变成了酸,腐蚀着胃壁。

"你疼吗?"安奏走过去,轻声问。

十五岁的自己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是空的,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

"不疼,"她说,"习惯了。"

"习惯不是不疼,"安奏说,"是麻木。"

她伸出手,触碰十五岁的自己的胃。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肿瘤,像淤血,像所有被咽下去的眼泪凝结成的块。

"把它唱出来,"安奏说,"唱出来,它就不黑了。"

十五岁的自己摇头:"唱不出来。妈妈会听见。"

"妈妈不在这里,"安奏说,"只有我。只有我们。"

她握住十五岁的自己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十枚音符在跳动,像十颗小小的心脏。

"听,"她说,"这是我们的安奏调。它很强,强到可以装下所有疼痛,还能继续唱。"

十五岁的自己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十枚音符,十种频率,像十种不同的拥抱。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音。

不是尖叫,是呻吟。像伤口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像身体在喊"停"。

但这一次,有人听见了。

安奏抱住了她,像抱住一个婴儿。

"疼就说疼,"她轻声说,"不需要勇敢,不需要懂事。疼,就是疼。"

十五岁的自己终于哭了。

哭声像决堤的河,冲刷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它开始融化,开始流动,开始变成可以被排出的液体。

第十枚音符浮现。

是灰色的,像病房,像疼痛,但也像黎明前的天空。

"它叫什么?"安奏问。

"诚实,"声音说,"对自己诚实,是最后的勇敢。"

她走出第十扇门。

第十一扇门在等她:"被交换的爱"。

门后是镜子迷宫。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她和别人的关系——

和母亲,和时序,和父亲,和同学,和老师。

每一面镜子里,她都在交换。

用成绩换微笑,用顺从换安宁,用沉默换不被注意,用优秀换存在。

她站在迷宫中央,看着无数个自己,像看着无数个被典当的碎片。

"我要把它们赎回来,"她说。

"用什么赎?"声音问。

"用我自己,"她说,"完整的、不交换的、我自己。"

她开始唱歌。

安奏调,这次没有修饰,没有迎合,没有目的。

只是存在,只是发声,只是——是。

镜子一面一面碎裂。

碎片里,那些交换的关系,那些典当的碎片,都飞回了她身上。

第十一枚音符浮现。

是银色的,像镜子,像月光,像完整的自己。

她走出迷宫,走向最后一扇门。

第十二扇门,刻着"被搁置的未来"。

门后是一片星空。

不是夜晚的星空,是白日的,太阳还在,但星星清晰可见。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可能的未来。

她看见自己成了钢琴家,看见自己成了作家,看见自己成了普通人,结婚生子,看见自己孤独终老,看见自己环游世界,看见自己死在三十岁,看见自己活到一百岁。

无数个未来,像无数首未完成的歌。

"选一颗吧,"声音说。

安奏摇头:"我不选。"

"为什么?"

"因为未来不是选出来的,"她说,"是奏出来的。每一个当下,都是一个音符。我把当下奏好,未来自然会有它的旋律。"

她伸出手,不是去摘星星,是去触碰太阳。

太阳是温暖的,不灼热。它在她掌心,变成了一枚金色的音符。

第十二枚音符。

"它叫什么?"她问。

"希望,"声音说,"但不是'希望未来会更好',是'希望此刻值得'。"

十二枚音符在她胸口旋转,像十二颗行星,像十二个星座,像十二种被找回的自己。

它们开始共鸣。

金色的光从她身上爆发,照亮了整个虚空。

坠落,彻底停止了。

她悬浮在一楼的高度,像一颗被托住的星。

而下方,是地面。

是生,是死,是选择。

温柔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现在,你可以决定了。回去,或者……继续。"

安奏低头,看见了时序。他正仰头看着虚空,羽毛贴在心口,眼泪流了满脸。

她看见了母亲。母亲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的音符,对着天空喊:"安奏,妈妈错了,妈妈学,你回来教妈妈……"

她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那台旧节拍器,是他从母亲那里要回来的。他正在拧发条,但发条断了,他怎么也拧不上。

她笑了。

然后,她唱出了最后一个音。

不是"啦",不是"不",不是"我"。

是"我们"。

"我们,一起奏吧。"

十二枚音符化作十二道光,飞向十二层楼,飞向十二个人,飞向十二个需要被听见的心。

安奏开始坠落。

但这一次,不是向下的坠落,是向上的飞翔。

她的身体变得轻盈,像羽毛,像音符,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歌。

她飞向了那扇最初的天台窗户,飞向了那个十七岁的、站在边缘的自己。

两个自己相遇了。

"你来了,"天台上的安奏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也知道,"飞翔的安奏说,"你会等我。"

她们拥抱,合二为一。

然后,她们一起,向后倒去。

不是倒向虚空,是倒向房间,倒向地板,倒向那个九平米的空间。

倒向生。

安奏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连着输液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十厘米的缝隙,是整扇窗,整片天。

"你醒了!"时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转头,看见他趴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那根羽毛。羽毛已经褪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照片。

"我……"她开口,声音像生锈的琴键。

"别说话,"时序说,"医生说你营养不良,需要休息。"

但她还是说了。用尽全力,说出三个字:

"安奏调。"

时序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哭,但它是真的。

"我听到了,"他说,"在羽毛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每一个我以为要失去你的瞬间。"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精致的百合,是野生的、杂乱的、带着泥土的雏菊。她不会买花,这是她在医院楼下采的。

"安奏,"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妈妈……妈妈学了首歌。"

她开口,唱得很跑调,词也记不全,但安奏听出来了——

是她三岁时,母亲哄她睡觉的摇篮曲。

母亲从未忘记。只是从未敢唱。

安奏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有拧断发条留下的红痕,有采花时被刺扎破的小口。

但它是温暖的。

"我们一起,"安奏说,"重新学。"

母亲哭了,这次没有静音,没有压抑,像年轻的母亲在海里那样,嚎啕大哭。

安奏也哭了。

时序握着羽毛,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像草原,像海,像所有被找回的自由。

安奏闭上眼睛,感受着十二枚音符在胸口跳动。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的安奏调。

从今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她都可以奏响它们。

因为她是安奏,是安静的安,是奏响的奏。

是她自己的,安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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