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里的安奏没有扑过来。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愤怒的雕像,眼神烧得发亮:"你终于敢看我了。"
温柔安奏——或者说,习惯了沉默的安奏——被这目光刺得后退半步。不是害怕,是羞愧。她羞愧于自己曾如此嫌弃这份愤怒,把它关在最深的地牢,用"懂事"和"孝顺"层层上锁。
"对不起。"她小声说。
"对不起?"火焰里的安奏笑了,那笑声像碎玻璃在铁板上摩擦,"你把我关了十七年,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火焰安奏走近一步,火光映在她们相似的脸上,"把我唱出来。不是压抑,不是转化,是原原本本、不加修饰地唱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躺着一根烧红的琴弦,正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是母亲剪断你充电线时,你心里的那根弦。"她说,"你当时想尖叫,想摔东西,想质问'凭什么'。但你咽下去了。咽下去,它就断了。"
安奏触碰那根弦。没有声音,只有灼热的痛,从指尖直窜心脏。
"唱啊!"火焰安奏命令,"唱出那个'凭什么'!"
安奏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太久没用过这个音域了,喉咙像被水泥封死。
"你不敢,"火焰安奏冷笑,"因为你怕唱出来,就变成坏孩子。就变成母亲口中'让人失望'的那个。"
"是。"安奏承认,眼泪掉进火里,嘶啦一声变成白烟,"我怕。"
"可你现在已经在坠落,"火焰安奏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被水浇过的炭,"你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还有什么好怕的?
安奏闭上眼睛,让那份灼热的痛在胸腔里发酵。她想起手机被剪断线时,自己手指的颤抖。想起U盘被掰断时,她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想起母亲说的"失望",父亲说的"不成器",想起时序转身时,她想把一切都砸碎的冲动。
那份冲动一直存在。它只是被翻译成沉默,翻译成顺从,翻译成天花板上的裂纹。
但现在,她要把原文念出来。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音。
不是尖叫,是更低沉的,从腹腔深处升起的、带着全部重量的——"不。"
只是一个字。
但整个火海都为之一震。
那根断弦,在"不"的音波里,重新连接。不是接回原样,而是两端各开出一朵花,像一座火焰的桥。
"还有呢?"火焰安奏鼓励,眼睛更亮了。
"我不!”安奏提高了声音,"我不接受!我不原谅!我不懂事!"
每说一句,火海里就升起一根新的弦。红的,金的,带着火的温度,发出共鸣。
"我要我的手机!"她唱,声音嘶哑但自由,"我要我的U盘!我要我的时序!我要我的声音!"
火焰安奏笑了,这次不是冷笑,是骄傲的笑。她走上前,拥抱了温柔安奏。
火没有烧伤她,只是温暖了她。
"现在,"她在安奏耳边说,"我们合一吧。"
两个身影重叠的瞬间,火海变成了光海。那些弦全部飞到安奏身边,像琴弦,也像血管,融入她的身体。
第五枚音符在她胸口成形。
红色,但不再像火,像红宝石——坚硬、通透、珍贵。
她走出第五扇门,回到虚空。
坠落又慢了一些。她几乎悬停在十一楼和十二楼之间,像一片有意识的叶。
第六扇门浮现:"被遗忘的梦想"。
这扇门是白色的,像没有谱线的乐谱。
但安奏没有立刻推开。她停在虚空中,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新的力量。那是愤怒,也是边界;是拒绝,也是自我。
她低头看,羽毛还在掌心。时序的心跳还在耳边,但多了一个新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是母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命令,是现实中的哭声。
母亲醒了,发现她不在房间。从十二楼看下去,已经有人在楼下聚集,有人说"报警",有人说"别跳"。
母亲没有喊。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唱一首安奏从未听过的歌。
那首歌里,没有期望,没有失望,只有名字。
"安奏……安奏……"
一声,又一声。
像节拍器,像心跳,像最深最深的后悔。
安奏闭上眼睛,把红色音符贴在羽毛上。
音符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滑向了十二楼,滑向了母亲。
母亲不会看见,但会感觉到。
就像时序感觉到的那样。
安奏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奏。
是所有人的共鸣。
她走向第六扇门,白色门扉自动开启。
门后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是最难的乐章。
因为一切都要由她自己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