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奏忽然想起时序说过的一句话:
时序"安奏,你知道蝴蝶是怎么破茧的吗?它必须自己咬开那个口子,否则翅膀就永远舒展不开。
当时她问:
安奏"如果有人帮它剪开呢?"
时序"那它的翅膀就是残缺的,飞不起来。
安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剪开茧的蝴蝶。有人用"爱"的名义,把她的茧剪得太早,太彻底。现在她站在茧的碎片里,翅膀是软的,风一吹就皱。
但那也是翅膀。她想。
夜渐渐深了。她听见母亲和父亲回房间的声音,听见他们的房门关上,然后是一片寂静。这片寂静是如此的彻底,以至于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一条细小的河。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最长的裂纹在台灯的微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笑容。她对着那道裂纹说:"晚安。"
没有人回应。但也不需要回应。
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波澜,没有意外,像一潭死水。
但安奏知道,死水里也会滋生东西。比如苔藓,比如藻类,比如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它们在暗处生长,等待着某个契机,让整个水面都绿起来。
而她,正在等待那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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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母亲果然带她去办休学手续。
出门前,母亲给她找来一件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别让人看见你的脸色,"母亲说,"难看。"
安奏照做了。她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母亲拉哪根线,她就动哪个部位。她们坐上出租车,司机师傅试图搭讪,问"小姑娘怎么不去上学",被母亲一句"身体不好"挡了回去。那个"身体不好"说得如此自然,自然到安奏都要信了。
学校的教务处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陈。她见到安奏,先是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抑郁症。"母亲抢在安奏前面说,"医生说要静养。"
陈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安奏,又看了一眼母亲。"有医院证明吗?"
"正在开。"母亲说,"情况比较急,我们先办手续,证明后续补。"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休学申请表。"家长签字,学生签字。休学期间,保留学籍,但不能参加任何校内活动。"
母亲接过表,签了字。然后她把笔递给安奏。安奏看着那张表,表格上的字在晃动。她握住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安奏签了。她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笔迹。她把笔放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好了。"陈主任收起表格,"一年。一年后如果想复学,需要医院出具康复证明。"
安奏点点头。她想问,如果一年后她不想复学了怎么办?但她没问。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她手里。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她看见了时序。他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她,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林昼走过来了。他停在她们面前,看着安奏。"你……还好吗?"他问。
安奏张不开嘴。她能说什么呢?说"我被关起来了",说"我们不能再联系了",还是索性说"忘了我吧"?每一个选项都像一把刀,割在她不同的部位。
"她不好。"母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礼貌的锋利,"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她。"
时序的脸白了。他看着安奏,眼神里有震惊,有难过,有不舍,还有一种安奏无法承受的理解。"是你妈妈吗?"他轻声问。
安奏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一定点了点头。因为时序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变得悲伤。他笑了,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说,
时序安奏,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抱着那摞作业本,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安奏觉得,那影子可以延伸到世界的另一头。
而她,被留在影子的这头。
母亲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走吧。"
她们离开了学校。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安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读了两年书的地方,那个有梧桐树和图书馆的地方,那个有时序的地方,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座她再也回不去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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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她的书包夹层里搜出了一件东西——一个U盘。那是她用来备份学习资料的,但母亲不信。
"这里面是什么?"母亲问
安奏学习资料。
“我不信”
然后,在安奏的注视下,母亲把U盘掰断了。塑料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某个东西终于断了。
"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母亲说,"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安奏看着那个被掰断的U盘,忽然想起时序说过,他要给她传一部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他说:"安奏,你得看看,希望是个好东西,也许是世间最好的东西。"
现在,希望被掰断了,断成两截,躺在母亲的掌心里。
母亲离开后,安奏关上门。她走到窗前,看着那十厘米的缝隙。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楼下的小孩在骑自行车,邻居家的狗在叫,快递员的电动车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被关起来的第二天,她学会了不数时间,而是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是自己的,没有人可以拿走。
她想起时序最后那个难看的笑容,想起他说的"保重"。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两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但她不后悔。她想。
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坐上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会接过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还是会和时序聊天,聊到夕阳把图书馆的桌子染成金色。
因为那些时刻,她是真的在活着。不是作为母亲的女儿,不是作为老师的学生,不是作为某个身份的附庸,而是作为安奏,那个会笑、会生气、会好奇、会喜欢的安奏。
现在那个安奏被关起来了,被关在这个九平米的房间里,被关在那十厘米的缝隙里。但没关系,她想,只要她还呼吸,那个安奏就还在。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只蝴蝶,在茧里等待着。
她对着黑暗说:"晚安,安奏。"
这一次,有人回应了。
是她自己。
在她心里,那个被压抑了十七年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说:
"晚安。别怕,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