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洗耳恭听

外人所见的温润病气，不过是一层极好的皮囊伪装。那看似单薄的躯体里，蕴藏着足以征战沙场、横刀立马的力量。

顾清宴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绵长，长睫一动不动，俨然还装着那一副沉沉醉去的姿态。

萧望舒静静望着他，心底暗自失笑。

这金陵城里的人皆道她这个驸马性情温雅，身有弱疾，需要人悉心照拂。可唯有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窥见这层温润假面之下，是属于武将世家深藏不露的强悍。

萧望舒微微俯身，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世子，当真醉得这般沉？”

萧望舒话音落下的瞬间，床榻上的人呼吸未有半分紊乱，依旧一动不动，好似全然没有听见。

但萧望舒明显瞧见了，床榻上的人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与之不同的是，顾清宴的心底漾开一片滚烫的欢喜。

多少年了。

从年少初见宫墙下那个笑眼弯弯、明媚耀眼的小公主开始，他就悄悄把她藏进心底。岁岁年年，遥遥相望，隐忍克制，步步筹谋，熬过无数个遥遥无期的日夜，今日终得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将他心心念念的小月亮娶回了家。

洞房花烛，红烛灼灼，岁岁如愿本该是极致圆满。

可这份圆满，从头到尾，只是他顾清宴一人的求而得之。

他能清晰感知身侧少女的疏离与平静，没有半分新婚羞涩，亦无半分倾心缱绻，只剩淡淡的客气与淡漠。他的小月亮，如今只是被迫奉旨成婚，心里半分他的位置也无。

顾清宴闭着眼，依旧维持着醉酒沉睡的姿态，敛去眼底翻涌的深情与怅然，不敢惊扰此刻难得的相处时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萧望舒侍女霜降轻细的叩门声，恭谨温软：“殿下，醒酒汤备好了。”

“进来。”萧望舒应声，语气清淡平和。

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携着庭院里淡淡的栀子香溜进内室，吹散些许烛火暖意。霜降端着温热的青瓷汤碗入内，躬身将汤碗轻置在旁侧梨花木桌上，动作规整妥帖，谨守规矩的不多抬眼窥探半分内室光景。

“殿下与世子安歇，奴婢告退。”

待霜降躬身退下，木门轻轻合拢，木门关闭的轻响微不可闻。喧嚣尽散，整间暖意融融的喜房，再度归于寂静。

偌大空间里，就只剩她与他二人。

红烛静静燃烧，灯花噼啪轻响，映得满室喜庆绯红，却衬得这独处的氛围愈发静谧，也愈发微妙。

萧望舒垂眸看着床榻上依旧“沉睡”的少年世子，不再试探，径直缓缓开口，语气坦然直白，无半分扭捏客套，是早已思虑周全的决断：“顾清宴，我知你未醉，起来，不必再装了。”

话音落地，床上之人终于不再佯装。

顾清宴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温润孱弱、不染锋芒的眼眸骤然褪去朦胧醉意，黑眸深邃清沉，藏着自有城府的沉稳内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收敛的温柔。烛火落进他漆黑的眼底，揉碎满室红影，褪去病弱假面，悄然泄露出底下那蛰伏的锐利风骨。

顾清宴并未起身，只侧首望向身侧的少女，声线微哑，带着酒后的低沉磁性，语气温顺迁就，全然是予取予求的姿态：“殿下想说什么?臣…洗耳恭听。”

他顾清宴早已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