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树悬尸迷雾渐生

“阿絮～白天不谈人，夜里不说鬼。哦～我知道了，你是童男子，不怕鬼，是不是？”

温客行轻摇着白玉骨扇，扇面上的洒金随着动作漾开细碎的光影。他目光轻佻地在周子舒身上逡巡，从他微垂的眼尾扫到腰间，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

周子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半个月来，他早已对温客行的调笑免疫，只淡淡吐出一句：“聒噪。”

话音刚落，“滴答——”

一声极轻的血珠坠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子舒偏头的动作慢了半拍，温热的血珠已经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温客行眼尖瞥见，立刻凑上来，扇子在掌心敲得轻响：“阿絮，你不会是怕血吧？”

“只是厌恶。”周子舒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月色不好。他杀过的人能从镜湖山庄排到三白山庄，若是怕血，早该在尸山血海里溺死了。

温客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树桠间栖息的寒鸦：“你这样一个杀气冲天的高手，居然怕血——哈哈笑死我了，太滑稽了！”

周子舒懒得再理他，抬脚便走到树下，借着月色凝神去看那具悬在枝桠间的尸体。

他没注意到温客行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手中折扇如利刃般挥出，“唰”的一声轻响，那片沾了血的衣袖便被齐崭崭削了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别气别气，我来帮你处理掉。”温客行收了扇，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沾了脏东西，污了阿絮的衣服可不好。”

另一边，谢归澜已经蹲在树干阴影里看了那具尸体许久。他听到动静扭头看来，正瞧见那截断袖落地，忍不住低低“哇哦”了一声，揶揄道：“断袖？温大公子，您这又是哪出啊？好快的手，这是要替阿絮断了尘缘不成？”

周子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子，颇感无奈地撇了撇嘴，却没真的动气。他知道温客行这是变着法儿哄他，只是这人的法子总带着点欠揍的机灵。

温客行被谢归澜调侃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笑道：“归澜这话说得，我这是替阿絮除秽，怎么就成断袖了？倒是你，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了？”

他说着，便转向周子舒，眼中满是兴致勃勃：“阿絮，咱们来猜猜，这树上挂着的是谁好不好？”

周子舒却只皱了皱眉，语气淡淡：“幼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尸体尚在往下滴血，呈艳红色，刚死不久，“看伤口的痕迹，是缠魂丝阵。”

温客行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转身就凑到谢归澜身边，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归澜，你刚看了那么久，总该能跟我猜一猜吧？”

谢归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尸体：“我刚刚都已经看过尸体的脸了，可不能同你猜了。”

温客行见周子舒和谢归澜都不回答自己，自己也觉没趣，便捻着折扇摇了两摇，故意拖长了调子笑道：“没人陪我猜？那我自己来——我猜他是华山派掌门之子于天杰！”

这话一出，周子舒脚步一顿，谢归澜也挑了挑眉。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走近树旁细看。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恰好照亮了尸体的脸——果然是于天杰那张素来倨傲的面孔，只是此刻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惧。

周子舒想起先前在三白山庄内瞥见的两道身影，当时正是于天杰跟在蒙面人身后。如今于天杰横尸于此，那蒙面人必然也在附近。他当下不再理会温客行的聒噪，沉声道：“跟我来。”

他循着草叶倒伏的痕迹率先往前，温客行和谢归澜立刻跟上。不多时，果然在一片矮丛旁看到了另一具尸体，那人身上还罩着黑色的蒙面布。

三人刚要走近，温客行却忽然身形一晃，挤到周子舒与谢归澜中间，将两人紧紧贴在自己身侧，笑道：“这可是第二具了！阿絮、归澜，你们俩不若同我猜猜，此人是谁？”

温热的呼吸擦着耳廓而过，周子舒只觉耳根发痒，不耐地瞪他一眼：“离我们远点。”

温客行被他凶了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讨好地笑：“我这不是怕你们俩夜里走散嘛。”

周子舒懒得再理他，径直蹲下身去解那蒙面布。温客行见状又换了个提议：“我知道猜是谁太难了，不如咱们猜一猜，是谁杀了他？”

蒙面布被揭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周子舒看着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宋怀仁，高崇送到三白山庄的徒弟，原来是个内奸。”

温客行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阿絮你耍赖！我问的是谁杀了他，你倒手快，先解了蒙面，认出了人！”

周子舒抬眼瞥他，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起身甩了甩衣袖：“于天杰——伤痕是太岳三清风剑法，我见过他们交手。”

温客行笑着偏头，看向一旁正仔细观察尸体的谢归澜：“归澜认为呢？”

谢归澜闻言，伸手指向了尸体腰腹间一个边缘极不规则且不易被察觉的血洞：“我觉得……这个才是致命伤。”

温客行眼睛一亮，合扇拍掌大笑道：“对了！这个才是关键！”之后话锋一转，面带疑惑，“只是江湖上，有什么武器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他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传来两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像人在夜风中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客行瞬间脸色微变，猛地起身又躲回立着的周子舒与刚刚起身的谢归澜中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阿絮、归澜，你们有没有听到猫头鹰在笑呀？俗话说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它一笑呀，就要死人。”

周子舒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夜空，语气平淡：“今夜已经没少死人了。”

温客行却不依不饶，折扇一收，轻轻敲在周子舒的肩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嗯～还不够多。你可知从前有个山村里的孩子，夜里听见猫头鹰笑，不过三五天，整座村子就死了好几十口人，连鸡犬都没剩下。”

他说这话时，眼尾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深处翻涌着细碎的、化不开的阴影。谢归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尖莫名一软——哪有人能把陈年旧事记得这么清楚，唯有亲历过的人，才会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用轻佻的玩笑包裹起来。他悄悄往温客行身边挪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都过去了。”

温客行肩头微顿，偏头对上谢归澜的目光，那点转瞬即逝的脆弱立刻被他掩了过去，只扬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归澜这是心疼我了？放心，只是听来的故事，主人公并不是我本人。”

周子舒已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望着黑不见底的密林深处，声音冷得像冰：“人人都是蝉，那谁是黄雀？谁又是螳螂？”

温客行唰地展开折扇，掩住嘴角的笑意：“世事如棋，每个自以为机关算尽的狂徒，都以为自己是那执棋之手，都觉得自己是黄雀。殊不知啊，到头来，不过都是别人眼中的小蝉蝉罢了。”

他说罢，又凑近周子舒，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从那层淡漠的伪装下，窥见他真正的心思。周子舒被他看得不耐，哼笑一声，反瞪回去：“想说你自己是黄雀，就直说。”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拽住谢归澜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谢归澜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回头冲温客行眨了眨眼，示意他快跟上。

温客行见状，只好快步追上去，嘴里还嚷嚷着：“阿絮你怎么还拉偏架！归澜可是我的人，你不能说抢就抢！”

“哎？什么叫你的人？我只属于我自己好吧～”本来被周子舒拉着踉跄两下及时调整好步伐稳住身形的谢归澜听见温客行的话，没好气的白了其一眼。哼，这小心思……

“归澜莫气呀，你要不愿意，我是你的人也成呀～”温客行眼波流转，给谢归澜甩了个媚眼。你别说，还真别说，月光之下，那张俊美无铸带着些许不易察觉邪气的面孔还真的挺勾人的。看的谢归澜心脏狂跳。心动，是真的心动，但是吧，他之前是个女生，虽然这辈子被系统捏成了男生，喜欢的也还是男生，但是吧，他确实也还没准备将来真的和男生在一起。所以对于平时温客行的试探暧昧，他来者不拒，甚至有时候也反调戏回去，但要说真的干点什么，他还是没准备好呢。

三人一路循着若有似无的血迹与脚印，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终于在一处被竹林掩盖的平地上，看到了一座肃穆规整的院落。朱红的漆皮在门廊下的灯笼照耀下，泛着些许不详的诡异，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借着灯光隐约能看清“赵氏义庄”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