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澜立在庙门阶上,指尖已扣住腰间的扶苏剑,眉峰微蹙。他原想着这图如起来的小姑娘不知是敌是友的先看看,但眼瞧着顾湘虽灵动,却架不住对方人多且招招狠辣,正要提气掠出,身侧却有一道灰影比他更快。
是那位受伤颇重的公子。
方才还靠在破败神龛旁调息的人,此刻足尖一点青石板,身形便如流云般滑入战圈,步走九宫,影随形移,快得让鬼面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谢归澜看的真切,他从腰间快速的抽出了一柄软剑握在手中,软剑竟似化作了一道银线,没有半分剑器的沉滞。
最先扑向顾湘背后的那个鬼面人,刚扬起短刀要劈下,周子舒的软剑便已绕上他的脖颈。手腕轻旋,银线收紧,那鬼面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溅出一蓬血雾,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余下的鬼面人周子舒也没给他们逃脱的机会,软剑如白练翻飞,精妙的步伐让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抹过一人咽喉。不过两息之间,偷袭的四名鬼面人便尽数倒在院中,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唯有顾湘手里的鞭子还在微微震颤。
她愣在原地,看着因为动手而气息再次混乱,身形不稳的周子舒,面露惊异。
谢归澜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不想一只手比他更快的揽上周子舒的腰间,周子舒瞬间应激的运着手中的软剑刺向来人,害得搀扶上周子舒另一边胳膊的谢归澜也不得不瞬间旋身躲过剑刃,瞧着那边用两指夹着软剑围着两人,顺带着目光露骨的盯着周子舒调戏了一句“好剑”的来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只是怎么瞧着这来人,有些眼熟啊……谢归澜轻点扶苏剑鞘,凝眉思索,是在哪里见过呢?
凝神思索间,那边已经还没交谈上几句,便被老船夫突然吐血而瞬间围过去的众人惊醒。见老船夫的脸色,谢归澜收起各种思绪,快速来到对方身前蹲下,顾不得地上的脏污和对方身上的血痕,快速抚上对方脉息,尽心感受。
好在还有救,就是对方内伤严重,估计只好之前的三个月里,怕是没办法再动用内里了。
只不过,以为自己没救的老船夫好像没有注意到谢归澜的动作一样,已经在进行托孤了。等谢归澜思索完后续的治疗方法,托孤都已经结束了。谢归澜赶忙出口,“不是,等等,谁说没救了?”
一瞬间,自以为交代完后事,心下已无牵挂等着咽气的老船夫瞬间看向谢归澜,就连一直给老船夫输送真气护住一口气的温客行也暗沉着眸子,若有所思的盯着谢归澜。更别说本不想掺和进去,被迫被托孤的周子舒了。
“公子,公子,成岭求求您救救李伯伯!”张成岭更是拽着谢归澜宽大的衣袖,眼眶含泪的不住哀求。
“放心。”谢归澜拍了拍张成岭的手,从袖袋中取出一个上好的玉瓶,从里面取出一枚莹润泛着浓郁药香的药丸,喂进了老船夫口中。又从温客行让开的空间里给老船夫输送了扬州慢内里,帮助划开药理,简单调理伤势,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性命。
“好了,暂时稳住了,之后到归澜商号旗下医治配合静养三个月即可安然无虞,期间不可妄动内力。”谢归澜细心的叮嘱老船夫,直到对方放不下恩人的儿子张成岭,便也出言宽慰,“放心,至于成岭,我之前既答应他的父亲照顾对方,便会护其安然。”老船夫这才送了精神,陷入昏睡。
为了不打扰老船夫休息,明显还有话说的几人来到破庙外短暂交流。
“这位……”谢归澜看向周子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毕竟这个时候周子舒还在易容,谢归澜没认出对方来,只知道对方易容了)。
好在周子舒看出了谢归澜的为难,淡淡的道出了临时取的化名,“周絮。”
“周公子,既然李老拖了你互送成岭前往太湖三白山庄,而我也答应过成岭父亲照拂一二,不若我们二人同行?”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怀疑自己的目的,而拒绝。谢归澜心里其实有点担心的。
但与谢归澜接触过,直到谢归澜真实情况的周子舒却不会怀疑对方,若是谢归澜没有暴露真实的武功水平,他或许还要担心一下。“可以。”
不愿意被自己感兴趣的两人忽略的温客行看不惯两人忽视自己的行为,直接插画打断了谢归澜和周子舒两人间气氛逐渐微妙的对视。“李兄啊李兄,你慧眼识英才,把这孩子托付给了周兄,哦,还有这位自己上赶着互送的公子。小可观两人骨相锋锐决绝,定是重情厚义之士,你之后养伤,大可以放心了。”
虽然对方态度不明,但刚刚确实派手下的人相助了,不管是出于情理还是自小受到的教养,都让周子舒没办法无视对方,“谢过这位……”
摇着手中折扇的温客行“唰——”的一下合上扇子,抱拳冲两人行了一个江湖平辈的抱拳礼,“温,温客行。这位兄台原来叫周絮,那个絮啊?还有这位公子,好生眼熟,不知是否在哪里见过?”
“柳絮的絮。”周子舒见温客行一幅花花公子的模样,属实是不想搭理对方,还有,什么叫眼熟,这搭讪也未免老套了些。
只可惜,温客行不是在搭讪,确实是觉得谢归澜眼熟,而他同谢归澜两人,也确实见过。
“啊!”被温客行的名字和行为唤醒了记忆,谢归澜成功记起了两人多年前的同桌饮酒的一面之缘,“我想起来了,我们确实见过,当年春雨中的江南酒肆里,我们曾同桌共饮过一杯酒。在下谢归澜。”美的人总是会得到优待的,谢归澜眉眼弯弯的看着温客行,眼角的泪痣都随着这个笑而越发的显眼起来。
啧,原来两人还真的见过。不知为何,听到谢归澜的话心中有些不爽的周子舒在心里轻啧一声。好在在气氛逐渐古怪之际,张成岭突然一个没站稳,身子晃动两下,被站在旁边的周子舒和谢归澜及时扶住。
“怎么了?”毕竟是接下来的临时托付人,周子舒还是得问上一问的。
谢归澜没有多言,直接准备上手诊脉,却被张成岭突兀的动作避开,“周叔,我不打紧,只是忽然头晕。谢叔,对不住。”
温客行关其神色,眼见着周子舒和谢归澜的心神都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免不了多说了几句,“别逞强,你心神具竭,需要休息。”
“不,周叔,谢叔,我可以赶路的。”张成岭急忙起身,在两人的帮助下站好。
周子舒和谢归澜对视一眼,瞬间明晰双方的意思,周子舒率先开口安抚,“无妨,且歇一夜。”
“安心休息,一晚而已,不耽误什么。”再说了,他有车有房的(特制车房一体的归澜居),根本不会考虑步行前往三白山庄。其实不去也行,但是张成岭身上的东西会引来无数的追兵,来之前谢归澜已经问过张玉森的意思了,让张成岭把东西交给五湖盟的人,保住自己的性命即可。至于琉璃甲背后的东西,本就不是他们的,也根本不应贪图。
得到两人的态度,温客行扭头冲破庙里的顾湘吩咐,“阿湘,生个火来,弄点吃的。”
“还用您吩咐?已经弄好了,快进来吧!”顾湘无奈地声音从破庙里传来,温客行摇扇扭头看向周子舒和谢归澜,“周兄,谢兄,张公子,请吧。”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将带来的干粮架在火上烤热的顾湘从树枝上取下两个圆饼递给温客行,“主人主人。”打断了目光来回在周子舒和谢归澜两人脸上流连的温客行。
温客行从顾湘手中取下热饼,起身两步走到周子舒和谢归澜两人中间,分别递给二人,“兄台?”
奈何两人具是看了一眼,都没什么胃口,故而都没动弹。
周子舒是因为自身伤势,根本没心思和胃口去吃。
而谢归澜……
谢归澜的眼前仿佛还显着未干的血渍,那温热的黏腻感像是渗进了皮肤纹理里,怎么搓都抹不去。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眼前却不受控地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利刃划破皮肉的钝响,那人倒地时圆睁的双眼,还有溅在他衣摆上的暗红血点,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温客行递来的热饼带着麦香和炭火的暖意,可谢归澜只扫了一眼,胃里便狠狠一拧。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手,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肩膀都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现代社会里连鸡都没杀过的人,骤然直面亲手取人性命的血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伦理和认知,正和眼前的武侠世界撞得支离破碎。
“谢兄?”温客行的声音隔着一层恍惚的雾传来,谢归澜才猛地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偏过头,望着破庙外萧瑟的树影,胃里的反胃感愈发汹涌,只觉得那饼的香气都沾了血腥味,别说吃了,连闻着都觉得喉头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原来真的沾血以后,是会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