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裘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能没到膝盖。

我爸从东北拉货回来，车斗里裹着件黑沉沉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件貂皮大衣。毛滑溜溜的，我伸手去碰，却被我姥娘一把拍开。她盯着那件貂皮，眉头皱成疙瘩：“捡的东西不能往家带，尤其是活物身上扒下来的皮。”

我爸不听，他说这貂皮在服务区捡的，看着崭新，扔了太可惜。当晚就把它挂在了衣柜最上面，还特意挪开了我的小衣裳，说怕蹭坏毛。

怪事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我家的大花，平时最黏人，那晚却蹲在衣柜门口龇牙，喉咙里呜呜地低吼，尾巴竖得像根棍子。我半夜被尿憋醒，听见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小爪子在挠皮子。我喊我妈，她迷迷糊糊地说我听错了，翻个身又睡了。

可我没听错。

第二天夜里，我爸值夜班，我跟我妈睡一个被窝。后半夜，我妈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把我吓醒了。我看见衣柜门开了条缝，那件黑貂皮搭在门把手上，月光照在上面，毛领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喘气。

我妈哆嗦着喊：“谁？”

那毛领猛地塌下去，衣柜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天亮后，我妈红着眼圈，非要把貂皮扔了。我爸犟脾气上来，说她是自己吓自己，还赌气把貂皮披在了身上。刚披上，他就“哎哟”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咧嘴：“疼，像有冰碴子往肉里钻。”

我凑过去看，看见貂皮的领口处，沾着几根灰白的小绒毛，还有几滴暗红的黏糊糊的东西，闻着有股腥味儿。

姥娘知道了，赶紧找出香灰撒在貂皮上，逼着我爸开车把它送回捡到的服务区。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是紫貂的魂没散啊。老辈人说，怀崽的母貂最有灵性，扒了它的皮，它就跟着皮子走，缠上贪心的人。”

我爸把貂皮送回去的路上，说总听见车后座有轻轻的叹气声，回头看，却啥也没有。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出过怪事。大花也不蹲衣柜门口了，只是每逢下雪天，它总对着东北方叫几声。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貂皮，但总记得它的样子——黑得发亮，摸起来凉飕飕的，像藏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每一个想要把它占为己有的活人。

后来我才听人说，那深山里的紫貂，本就是山林的精灵，皮毛能抵御寒冬，却抵御不了人心的贪婪。

它们不该被扒去皮毛，变成挂在衣柜里的装饰，而该踩着厚雪，在松枝间跳跃，在月光下啃食松果。

每一张皮毛的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山林里一声无声的叹息。

别让寒冬的雪，染上无辜生灵的血，也别让我们的衣柜，成为困住魂魄的牢笼。

万物有灵，善待它们，就是善待这片天地，善待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