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我记事起就立在那儿。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撑着半条巷的阴凉,树皮皲裂处,总渗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
奶奶说,这树有灵,打她嫁过来时,就见老辈人逢年过节往树洞里塞块糕、倒杯酒。我总不信,直到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雨多,连着下了半个月,巷子里的路泥泞得能裹住鞋底子。那天傍晚雨停了,我抄近路从槐树下过,却听见树洞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嚼什么东西。
我壮着胆子凑近,扒开洞口缠得密不透风的藤萝。昏暗中,只见一截惨白的根须露在外面,正一下一下地卷着半块掉进去的绿豆糕——那是早上邻居家小孩忘在树下的。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家,跟奶奶说了这事。奶奶没骂我大惊小怪,只是叹了口气,摸出块红糖糕,拉着我往巷口走。
她把糕轻轻放进树洞,声音放得极低:“老祖宗,孩子小,不懂事,别吓着她。”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应了声。
从那以后,我总忍不住留意老槐树。我发现,谁家晾在树下的衣裳被风吹落,隔天会整整齐齐地摆在树根上;流浪猫在树下避雨,树洞里会莫名多出些干稻草。
我还见过它“哭”。去年有人想砍树拓路,施工队的电锯刚碰到树干,树身上就渗出黏糊糊的汁液,顺着裂纹往下淌,像极了眼泪。更奇的是,那电锯突然就坏了,怎么修都没用。领头的师傅瞅着树身上的汁液,突然脸色煞白,带着人匆匆走了,再没提过砍树的事。
后来我离开老家,一走就是十年。今年清明回去,发现老槐树更粗了,枝桠上缠着祈福的红绸。邻居说,这几年巷子没拆迁,全靠这棵树。
我走到树下,轻轻拍了拍树干。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风掠过树梢,沙沙的声响里,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老友重逢时的问候。
有些生灵,不说话,不露面,却守着一方水土,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