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最残忍的雕刻家,它会把顺遂的人生磨得温润,也会把颠沛的命运刻得锋利。七年,足够一座城市换了轮廓,足够一段伤痛结痂成疤,也足够一个人在黑暗里,硬生生蹚出一条向着光的路。景梨常常觉得,人生本就是一场逆旅,有人生在罗马,有人困在泥沼,而她的命运,从景家破产的那一夜起,就注定与坦途无关。那些年藏在白布下的窒息,漂洋过海时的惶恐,隐姓埋名的煎熬,像一根根刺,扎进骨血里,却也逼着她长出了铠甲。世人总说要顺流而下,要趋光而行,可她偏要逆着光走——光太盛易灼人,唯有在阴影里,才能看清脚下的路,才能积攒破釜沉舟的勇气。
悲惨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命运递来的一把双刃剑,有人握着它划伤自己,有人握着它劈开荆棘。她失去过所有,所以不再畏惧失去;她被命运弃之如敝履,所以学会了自己拾起尊严;她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锥心,所以更懂得活着的重量。七年里,她咬牙坚持的瞬间,都在告诉她:所谓逆袭,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依然能挺直脊背,依然能对生活保有热忱,依然能在认清世界的残酷后,依旧选择滚烫地活着。逆着光的路或许难走,但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次跌倒,都是为了更高地跃起。
巴黎的夏夜总裹着淡淡的慵懒,暮色将天空染成温柔的靛蓝,塞纳河的水汽漫过街巷,吹进蒙马特高地旁一家隐匿在梧桐树下的西餐厅。暖黄的壁灯嵌在复古石墙里,映得米白色桌布泛着柔润的光泽,水晶杯轻碰的脆响混着舒缓的钢琴曲,煎鹅肝的焦香缠着凉凉的红酒醇味,在空气里酿出缱绻的夏夜气息。景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抵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耳尖的两个耳洞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一个在耳垂,一个在耳骨,是这些年独属于她的小印记,低调却醒目。
她对面坐着的男生,无疑是餐厅里最惹眼的存在。沈逾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未打领带,透着几分随性的优雅。他的身形愈发挺拔,肩背宽阔,西装面料垂坠感极佳,衬得身姿笔挺利落。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是纯粹的墨色,像盛着深夜的海,平静却藏着不露锋芒的力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下颌线的弧度流畅而凌厉,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软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魅力。他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地垂着,不遮挡视线,却添了几分柔和。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干净而克制的气场,既不张扬,又让人无法忽视。
比起当年校园里那个眉眼带怯、笑时会露出虎牙的少年,如今的他只剩眼底那份未曾改变的温和,只是添了身为警察的敏锐与笃定,藏在温柔之下,成了不动声色的依靠。
沈逾白身边坐着的季萌萌,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蕾丝,活泼又亮眼。她是景梨在巴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季暖的表妹,这些年,景梨隐姓埋名,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去,幸好季萌萌心细,从未多问,更从未将她的存在告诉季暖,给了她一片安稳的天地。
“梨梨,你最近那个设计方案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甲方那边有点难缠。”季萌萌咬了一口可丽饼,含糊不清地问道,眼里满是关切。
景梨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已经搞定了,其实也不是难缠,只是他们对东方元素的理解和我有点偏差,沟通了几次,总算达成共识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季萌萌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崇拜,“你设计的那些东西,每次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我要是甲方,肯定无条件通过!”
沈逾白看着两人嬉笑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景梨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这几年你确实不容易,从一个设计小白,到现在能在巴黎站稳脚跟,都是你一步步拼出来的。”
“还好,”景梨耸耸肩,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韧劲,“以前总觉得命运不公,后来才明白,所谓公平,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你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季萌萌点点头,附和道:“说得对!梨梨你就是太拼了,有时候也该歇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转头看向沈逾白,笑着打趣,“沈警官,你可得多劝劝梨梨,你平时对她最关心了,她说不定还能听你的。”
沈逾白闻言,目光愈发柔和,他看着景梨,语气认真了几分:“萌萌说得对,工作再重要,身体也不能忽视。这些年我看着你一路过来,知道你心里的执念,也知道你肩上的担子,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景梨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些年,沈逾白一直很照顾她,他成了警察后,更是利用自己的资源,帮她打听了不少关于当年景家破产的消息,甚至在她遇到麻烦时,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她知道沈逾白的心意,只是她的心,早已被七年前那场雨,那场离别,那个少年,占满了。
“我知道你关心我,”景梨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搅动着咖啡,“我会注意的。”
沈逾白看着她略显闪躲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梨梨,都七年了,你就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但人总要往前看,我愿意等你,也愿意陪你,无论未来是什么样。”
季萌萌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随即笑着起哄:“对啊对啊梨梨!沈警官这么好,人帅心善,还对你这么好,你就考虑考虑嘛!”
景梨抬起头,脸上带着无奈又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逾白,你又说笑了。”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的位置,一直都有人,我没办法骗自己,也没办法骗你。”
沈逾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显得失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没关系,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以后也会继续照顾你,就像以前一样。”
“谢谢你,逾白。”景梨的心里满是感激,“这些年,多亏了你。”
“跟我客气什么。”沈逾白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彭石和彭章旭那对父子,已经被彻底铲除了。”
景梨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释然。七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当年景家破产,正是这对父子设下的圈套,他们挪用公款,恶意做空,害得景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而她,只能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真的吗?”景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的,”沈逾白点点头,语气肯定,“我追查了他们很久,收集了足够的证据,现在他们已经锒铛入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放心,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景梨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太好了,谢谢你,逾白,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沈逾白看着她释然的模样,眼底也满是欣慰,“现在,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你也可以真正放下过去了。”
景梨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巴黎的夜色温柔,梧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依旧悠扬。她知道,过去的伤痛不会消失,但它会成为她成长的勋章。而未来,她终于可以不再逆着光小心翼翼地前行,而是可以迎着光,勇敢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景梨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说道。
“我送你吧。”沈逾白也跟着站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景梨笑着拒绝,“你和萌萌再坐会儿吧,我先走了。”
“那好吧,路上小心。”沈逾白没有强求,只是叮嘱道。
景梨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