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日的时光，是浸了糖霜的刀锋，甜到骨髓，也疼到心扉。陆星沉把所有温柔都揉进了朝暮相伴里，清晨的豆浆永远温着最适宜的温度，油条脆而不硬；课间递来的牛奶带着掌心的余温，吸管早已插好；放学路上，他的手永远紧紧牵着她的，步伐慢得刚好能踩碎梧桐叶的影子，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光景——去看海时在沙滩画满两人的名字，摘草莓时把最甜的那颗喂到她嘴边，老了以后的小院子，要种满她爱的虎头茉莉。景梨笑着应承，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星星戒指，恨不得把这短暂的美好刻进每一寸肌理，刻进往后没有他的漫长岁月。她学着从前的模样同他闹，同他笑，可每次他低头温柔望她时，眼底的湿意都险些藏不住，怕一个眼神泄了心底的慌，怕一句挽留碎了这场早已注定的告别。

约定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天阴得像泼了浓墨，细濛濛的雨丝斜斜织着，湿冷的风裹着江雾，漫过海市老巷的青石板，带着刺骨的凉意。景梨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刚要抬手拨通姑姑安排好的信号电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衫。她踉跄着倒下，视线模糊间，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而姑姑安排的人正隐在阴影里，按原计划不动声色。

剧痛让她浑身发颤，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那把刀上涂着可造成假死效果的药物，伤口也是精心计算过的，不会伤及要害，可那钻心的疼却是真的，像要把她整个人撕裂。她挣扎着摸出手机，指尖沾满了温热的血，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反复几次，才拨通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剧痛的颤抖，也带着压抑了两日的哽咽，像被雨打湿的琴弦，每一个字都浸着泪：“星沉……”

陆星沉那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还夹杂着翻书的轻响：“梨梨？怎么了？声音这么不对劲。”

“我在老巷口……”景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腹部的疼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拼尽全力，想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他，“星沉，我好像……等不到和你去看海，等不到和你摘草莓，等不到你说的岁岁年年了……”

“梨梨！你到底怎么了？！”陆星沉的声音瞬间变得焦灼，翻书的声响戛然而止，“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别慌……听我说……”景梨的眼泪混着额角的冷汗滑落，滴在沾满血的手背上，“星沉，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被人捧在手心是这种感觉，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甜，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那么多值得期待的美好……我好庆幸，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你像光一样闯了进来，照亮了我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眷恋：“我好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为我做的草莓大福，舍不得你亲手缠的星星灯，舍不得你拥抱时的温度，舍不得你眼里的温柔，舍不得我们许过的所有承诺……可我好像，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老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景梨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腹部的疼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固执地说着：“星沉，你说这世间是不是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它让我尝过了极致的甜，却又要在我最幸福的时候，狠狠把我推下去，让我坠入黑暗。总说天道酬勤，总说善恶有报，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偏偏要在我攥紧幸福的时候，生生扯出一道鸿沟，把我们隔在生死两岸？”

“它不管你有多珍惜，不管你有多期盼，不管你为这份爱付出了多少，只管冷着心，挥着刀，把所有美好都揉碎了，撒在风里，任人捡拾，任人断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星沉，这世间的不公，从来都不讲道理，它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冷得刺骨，凉得穿心，让人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可我不后悔……”她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带着释然的笑意，也带着深深的遗憾，“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上你，哪怕这份爱只有这么短，哪怕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我也觉得，这辈子值了。星沉，你那么好，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找一个能陪你赴山海、伴你度朝夕的人，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梨梨！你别说了！我已经在开车了！你再坚持一下！等我！”陆星沉的声音带着哽咽，背景里是急促的刹车声和鸣笛声，他一定是疯了一样往这边赶。

“星沉，我爱你……”景梨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很爱很爱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还要遇见你，还要爱上你，那时候，我一定牢牢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

话音未落，药效开始发作，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屏幕碎裂，通话被切断，只留下听筒里陆星沉撕心裂肺的呼喊：“梨梨！梨梨！”

巷口很快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陆星沉连伞都没撑，甚至没顾上关车门，就疯了一样冲进雨幕。他的头发瞬间被雨水打湿，额角渗着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眼里满是滔天的焦急和恐惧，嘴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梨梨！梨梨！你在哪？！”

可他的喊声在看到巷口那一幕时，戛然而止。

青石板路上，刺目的红漫了一片，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他的女孩蜷缩在那里，白色的衣衫被血浸透，触目惊心。医护人员已经围了上来，白大褂的身影在冷雨里晃得人眼晕，警察拉着警戒线，挡住了他的去路。有人蹲下身，在景梨身边检查了片刻，然后对着旁边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一块白色的布，缓缓盖在了景梨的身上，遮住了她的眉眼，遮住了那片刺目的红，也遮住了陆星沉整个世界的光。

“不……”陆星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嘶吼。他疯了似的扑向警戒线，手指堪堪擦过冰冷的塑料，却被警察死死拽住，他拼命挣扎，指尖离那片白布不过数厘米，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成了他此生跨不过的鸿沟。他想冲过去，想掀开那片白布，想抱住他的女孩，想告诉她他来了，想告诉她她不会有事，可那道警戒线，那摇着头的医生，那盖下去的白布，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僵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看着那片白布，看着那片刺目的红，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雨打在地面的声响，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里，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片白布下，是他捧在掌心里的宝贝，是他许了岁岁年年的人，是他整个世界的光。可此刻，那光灭了，灭在这场冰冷的雨里，灭在这荒唐的世间里，灭在他伸手不可及的距离里。

老巷的风裹着雨，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陆星沉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镜花水月，都是南柯一梦，梦醒了，碎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曾经以为，只要他足够珍惜，足够努力，就能守住这份幸福，就能实现对她的所有承诺，可到头来才发现，在这不公的世间面前，他的所有努力都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这世间的不公，从来都这般残忍，它让你尝尽甜，再让你吞下最苦的药；让你见过光，再把你推入无尽的黑暗；让你相信爱情的美好，再亲手把它揉碎在你面前。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积水里，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颤。他看着那片白布，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刺破雨幕，看着医护人员将担架抬上车，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带走了他的女孩，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

“梨梨……”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崩溃，“你回来……我还没带你去看海……还没兑现那些诺言……你回来啊……”

雨声、风声、他的哭声，混在一起，在空荡的老巷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没人知道，那片白布下的景梨，意识尚存一丝清明，指尖死死攥着那枚星星戒指，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眼泪无声滑落，却不敢动，不敢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能感受到他的绝望，能想象到他通红的眼眶和瘫坐在雨里的模样，可她只能僵着，任由白布遮住视线，任由自己被抬上救护车，离他越来越远。

这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陆星沉，却骗不过她自己的心。那白布下的每一秒，都是凌迟，都是煎熬，都是对这份爱的残忍。

而老巷口的陆星沉，终究还是瘫坐在冰冷的积水里，看着救护车驶离的方向，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在这场冰冷的雨里，碎了所有的期许，碎了岁岁年年的承诺，碎了他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