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桌并立，一半喧闹一半安

市一中的早读铃踩着晨光的尾巴响起，尖锐却不刺耳，驱散了走廊里最后的喧闹，也将高二（7）班的躁动，硬生生压成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后，教室里一阵短暂的挪桌椅声，最后定格的格局，恰好应了季暖方才的忐忑——景梨挨着陆星沉，坐在最后一排的双人桌，而她，偏偏被分到了周铭生旁边，成了一对实打实的“冤家同桌”。

周铭生刚把自己的课本往桌肚里一塞，就斜睨着身边坐得笔直的季暖，一张欠揍的脸上挂着几分戏谑，语气拽得没边：“啧啧，真没想到，我周铭生这辈子，还能摊上这么个摆臭脸的同桌。怎么？跟着你家景大小姐转来，就是怕她在这儿受委屈，专门来保驾护航啊？”

他这话刚说完，季暖手里的笔“咔嗒”一声按出笔芯，笔尖对着桌面轻轻一点，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凌厉，语气却淡得像冰，偏生怼人的话又快又狠：“总比某些人，当个跟班还当得沾沾自喜强。还有，我叫季暖，不是‘你家景大小姐的保镖’，少给我乱贴标签。”

话音落下，前排的同学悄悄回头瞥了一眼，眼底满是吃瓜的笑意——这两人，刚坐一起就掐起来，一看就是天生的冤家路窄。

周铭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清冷内敛的女生，怼人居然这么不留情面。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故意凑得离季暖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她听清：“哟，脾气还不小？我当是什么温顺性子呢，原来是个带刺的硬茬啊。”

“离我远点，别靠这么近，挡我看书了。”季暖眉头紧蹙，伸手就推着他的肩膀往旁边挪，力道不大，却态度坚决，“一身痞气，看着就让人不顺眼。”

“我痞气？”周铭生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天地良心！我可是遵守校纪校规的好少年！倒是你，从头到尾摆着一张冰山脸，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不用你管。”季暖懒得跟他纠缠，低头翻开语文课本，指尖划过书页，却没怎么看得进去。她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景梨和陆星沉，眼底掠过一丝放心——还好，那两人没像他们这样剑拔弩张，平和得反倒有些不真实。

相较于她和周铭生的鸡飞狗跳，最后一排的另一个双人桌，倒是安静得透着几分暖意。

陆星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看着桌上的数学题，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周身的清冷气场，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在外。他没看景梨，没跟她说话，甚至连指尖都没往她那边挪过分毫，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他等了一年、恨了一年的故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景梨，却半点没有被这份冷漠影响。

她骨子里的张扬，从来都不会被旁人的态度浇灭，一如以前那般，锋芒太盛，却又鲜活耀眼。她单手撑着下巴，狐狸眼微微弯起，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灵气，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的窘迫和愧疚。

她翻着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一动不动的陆星沉，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笑意，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有一份坦荡的从容：“陆星沉，你这一年，倒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我一闹，你就会无奈地哄我。”

陆星沉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笔的力道悄然加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声音淡得像风，冷得像冰：“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你无关了？”景梨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拽劲，“我们现在可是同桌，往后一年，朝夕相处，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对我吧？再说了，我欠你的，总得给我一个还债的机会，是不是？”

她的语气轻松，笑容坦荡，仿佛那些狼狈的过往，那些深入骨髓的愧疚，那些他眼底的刺骨恨意，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是她不在乎，是她景大小姐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低头示弱，哪怕满心疮痍，也要笑得张扬，活得坦荡。

陆星沉终于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扬起的嘴角，扫过她弯起的狐狸眼，扫过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锋芒和鲜活。那目光里，依旧有恨，有不甘，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以为，她回来之后，要么是卑微讨好，要么是冷漠逃避，却从没想过，她会是这个模样，笑得张扬，说得坦荡，锋芒毕露，一如当年那个肆意洒脱的景家大小姐。

几秒后，他薄唇微抿，吐出一句极淡的话，语气里的冰冷，似乎淡了一丝：“安分点。”

“我很安分啊。”景梨耸耸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一边翻页，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这一年在外地，可乖了，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按时回家，不像以前那样到处惹事了。对了，你们这的食堂怎么样？听说一楼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中午我们一起去试试？”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快，笑容明媚，哪怕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也半点不觉得尴尬。

陆星沉没再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深深的墨痕，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周铭生和季暖的互怼声，时不时传来，引得他眉心微微蹙起，却偏偏，没有反感景梨在身边的絮叨。

另一边，季暖和周铭生的“战争”，已然愈演愈烈。

周铭生趁着早读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把季暖放在桌角的橡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却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季暖写完一个数学题，伸手去拿橡皮，却摸了个空。她余光一扫，就看到那块白色的橡皮，安安稳稳地躺在周铭生的手边。她眼底的寒意更甚，伸手就去抢：“把橡皮还给我！”

“哎？这不是我的橡皮吗？”周铭生反应极快，一把按住橡皮，挑眉看着她，一脸的无辜，“你看，上面又没写你的名字，怎么就是你的了？”

“就是我的！”季暖不甘示弱，死死地拽着橡皮的另一端，“我早上刚放在这里的，你少装疯卖傻，赶紧还给我！”

两人一人拽着橡皮的一端，互不妥协，脸色都绷得紧紧的，偏偏动作又不敢太大，只能偷偷较劲，那副剑拔弩张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两只掐架的小猫，可笑又可爱。

就在这时，早读老师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安静！都认真读书，不要做小动作！”

季暖和周铭生同时一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周铭生反应极快，趁着老师转头的瞬间，飞快地把橡皮塞进季暖的桌肚里，然后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语气欠揍：“算你赢，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季暖瞪了他一眼，拿起橡皮，狠狠的摔在桌面上，却没再跟他纠缠——她可不想因为这个痞子，被老师批评。

可周铭生，却偏偏不打算放过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野猫，张着爪子一脸凶相，然后悄悄推到季暖面前，压低声音，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是不是你？脾气又大，又爱摆臭脸，跟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季暖低头一看，眼底的怒火瞬间冒了上来，拿起笔，在小猫的旁边，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流浪狗，然后推了回去，语气冰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赌气：“这才是你，一身痞气，只会瞎捣乱，跟只疯狗一样乱蹦跶。”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周铭生一脸的委屈，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可是好心给你画画，你怎么还骂我？”

“谁要你好心，多管闲事。”

“我偏要对你好心，就管你这闲事。”

“你真烦人，能不能闭嘴？”

“我就不闭嘴，我就烦你，气死你。”

两人絮絮叨叨地互怼着，声音压得极低，句句带刺，却又没什么真的恶意，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欢喜。那些幼稚又搞笑的争执，那些口是心非的吐槽，那些斤斤计较的较劲，成了这节枯燥早读课，最鲜活的一抹色彩。

前排的同学，时不时就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小声互怼，忍不住偷偷发笑——这对冤家同桌，简直就是班里的活宝。

而最后一排的景梨，自然也听到了身边的喧闹。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掐架的两人，狐狸眼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轻快地对着身边的陆星沉说道：“你看，季暖和周铭生，倒是挺般配的，天天掐架都掐得这么热闹。”

陆星沉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扫过那两个互怼不休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刺骨的冰冷。

景梨听到他的回应，笑得更欢了。

她知道，他的恨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散的；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亏欠，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还清的。

可没关系。

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锋芒，带着满心的坦荡，带着一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往后一年，朝夕相处，她有的是时间，偿还他这一年的等待，化解他这一年的恨意。

早读铃的余韵渐渐消散，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张双人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