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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衙深似海

大盛镂刻生

卯时二刻,太史局。

陈隐踏入朱漆大门时,天光才刚洗过殿脊上的螭吻。值夜的铜壶还在滴答,晨雾未散,前院里几个杂役正洒扫,笤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衬得这掌管天象的衙门愈发寂静。

可他刚绕过照壁,便觉出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各房主事多半还在后衙用早膳,今日却见星象科、漏刻科、历算科的几位大人,皆聚在前厅廊下,三两低语,面色凝重。有人瞥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淡淡移开——那眼神,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陈隐垂首,沿着廊檐往偏院值房走。

“听说了么?昨夜监正又召人议事了。”身后传来压低的人声,是星象科的两位博士。

“连着三日了。先是永和坊大火,又是西市胡商闹事,如今怕是为那‘锚点’之事。”

“锚点……啧,这些胡人,好好的香料宝石不卖,非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搅得长安气机紊乱,咱们钦天监上下跟着受累。”

“噤声!监正来了——”

廊下顷刻鸦雀无声。

陈隐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自二门转出。来人着深青官服,胸前补子绣云雁,步履沉缓,仿佛每一步都踏着某种韵律。面庞清癯,蓄五缕长须,看着约莫知天命之年,可那双眼睛——沉得像古井,一眼望不到底。

钦天监监正,盛玄宸

不是本名,是陛下亲赐的道号。传言这位监正已活过两个甲子,一身气运修为臻至半步圣人,执掌钦天监三十载,深得女帝信任。

陈隐躬身避让到廊柱旁。

监正却在他面前停了步。

“陈隐?”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似有重量。

“下官在。”陈隐垂首应道。

“昨日《天文志》草稿,是你校勘的?”

“是。”

“井宿分野,你注了一句‘气滞有淤,似有外气侵扰’。”监正顿了顿,“依据何在?”

陈隐心头微凛。那注释他写得很隐晦,夹在一堆例行记录里,没想到监正竟一眼挑出。

“下官连观三日,井宿诸星辉光略晦,且周围气晕流转不畅。按《乙巳占》所载,此象主‘外气入,地脉滞’。又闻近日西市胡商云集,故斗胆一注。”他答得谨慎,将观察归到典籍与市井见闻上。

监正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陈隐只觉周身似被无形之力扫过——不是武道压迫,更像整个人被浸入深潭,连魂魄的微颤都被察知。

好在只是一瞬。

“观得细。”监正丢下三字,便转身往正堂去了。青袍拂过石阶,不留半点尘埃。

待他身影没入堂内,廊下众人才似松了口气。有人低声嘀咕:“这陈刻生倒会卖弄……”

陈隐只当未闻,快步进了偏院值房。

值房里炭盆刚生起,杜衡正蹲在盆边烤手。

见陈隐进来,这老吏眯眼笑了:“挨训了?”

“没有。”陈隐脱下外袍挂起,坐到自己那方窄案后。案上堆着昨夜未理完的星图副本,墨迹已干。

杜衡挪过来,递过个油纸包:“趁热,西市张记的胡麻饼。”

陈隐接过,饼还烫手,掰开,芝麻香混着面香散出来。他慢慢吃着,杜衡就蹲在旁边,压着嗓子道:“刚听见了吧?锚点。”

陈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何谓锚点?”

“嘿,这话得从气运上说。”杜衡左右瞧瞧,声音更低,“咱们钦天监观气运,观的是天地人三才之气流转。但这流转,得有‘定盘星’——好比船行大海,得有个锚,才不随波乱漂。这锚,就是‘气运锚点’。”

“山川地脉可为锚,比如秦岭龙脉;宫阙衙署可为锚,比如咱们这钦天监,借的是皇城紫微之气;甚至某些人……也可为锚。”

陈隐抬眼:“人?”

“对。”杜衡眼神深了深,“有些人天生特异,身负大气运,或与某地气脉相契。这样的人落脚一处,便能镇住一方气运,甚至引动气机变化。咱们监正,就是长安城里最大的‘人锚’之一,半步圣人修为,坐镇钦天监,整座衙门的气运才稳如磐石。”

“反之,”他话锋一转,“也有些‘锚’,不是来镇气的,是来搅气的。比如某些身怀异域气运之人,其气与中土迥异,一旦入长安,便如冷水溅进热油锅,必会引动气机紊乱——这便是‘异域气运锚点’。”

陈隐想起艾莉西亚周身那圈鸢尾花气晕:“此类人,多否?”

“极少。”杜衡摇头,“万中无一。但近日……监正连着议事,怕就是为此事。咱们长安城里,怕是来了这么一位,或者几位。”

他顿了顿,拍拍陈隐肩膀:“你小子最近少往西市跑,也少跟那些胡人来往。这趟浑水,咱们这种小虾米,蹚不起。”

陈隐点头,心里却浮起那张金发碧眼的面孔。

异域锚点……所以钦天监的暗桩,是为这个盯上艾莉西亚?

正思忖间,值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书吏,面生,看服色是正九品的灵台郎。

“哪位是陈隐?”来人语气淡淡。

“下官在。”陈隐起身。

“监正有令,今日起,调你暂入‘异域星象录档房’,协理拂菻、大食等国星象典籍的勘校。”书吏递过一枚木牌,“凭此牌可入内库乙字号房,酉时前将拂菻国近十年星象记录摘抄成册,送至监正案头。”

陈隐接过木牌,入手微沉,是樟木所制,刻着云纹与“乙字”篆书。

“下官领命。”

书吏转身走了。杜衡凑过来,盯着那木牌咂嘴:“乙字号房……那地方寻常主事都进不去。陈小子,监正这是要抬举你,还是要……”

话未说尽,眼神里却透出忧虑。

陈隐握紧木牌,指尖摩挲着云纹刻痕。

抬举?试探?抑或是……将他摆到更显眼处,看谁会跳出来?

午后,陈隐踏入内库乙字号房。

说是房,实则是座独立小阁,位于钦天监最深处的院落。门前有老宦官值守,验过木牌,又盯着他打量几眼,才缓缓推开沉重的樟木门。

门内光线昏黄,只南北两扇高窗透进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墨与防蛀药草的气味。一架架紫檀木橱柜依墙而立,每柜皆贴黄签,标注着“天竺”、“波斯”、“大秦”、“拂菻”等字样。

陈隐找到“拂菻”柜,拉开抽屉。

里头堆着羊皮卷、莎草纸册,甚至还有几片刻着陌生文字的陶板。他取出一卷相对完好的羊皮,在窗下长案前展开。

羊皮上绘着星图,却是以黄道十二宫为界,星座形状与中原二十八宿大异。旁注文字弯曲如蝌蚪,他一个不识。

正凝神细看时,门外传来人语。

“……此事须得慎重。景琰那小子虽说是秦王女婿,可终究流着胡人血,此番主动请缨查‘锚点’,谁知是不是借机生事?”

“嘘——小声些!那位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真罡境的修为,又娶了秦王府的郡主,咱们得罪不起。”

“红人?哼,不过是仗着秦王势罢了。若没那层身份,凭他也配进钦天监指手画脚?”

脚步声渐远。

陈隐握着羊皮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景琰。

这个名字他听过。秦王盛烈的女婿,据说是大食国某位王族弃子,幼时流落中原,被秦王收养,后娶了郡主。年方二十二便踏入真罡境,被誉为长安年轻一辈翘楚。女帝为示恩宠,特准其入钦天监挂职“协理”,实则并无实权。

可如今听来,此人竟要插手“锚点”之事?

陈隐垂眸,继续抄录星图。笔尖在宣纸上勾画,心里却泛起一丝冷笑。

杜衡让他少与胡人来往。可景琰不也是胡人?不过仗着秦王府的势,便没人敢提这茬。这世道,果然身份比血脉紧要。

酉时将至,陈隐将抄录好的册子送至监正值房。

房内无人,他将册子置于案头,正要退出,目光却被案上一卷摊开的古籍吸引。

那书页泛黄,边缘残损,似是前朝旧物。其上绘着一幅古怪的图:一个人形,周身环绕星点,心口处画着一枚锚状标记。旁注小字:

「气运锚点,分三等。下者借地脉,中者合天象,上者……直承星辰,谓之‘星锚’。星锚现世,必引天地气机剧变,福祸难料。」

陈隐瞳孔微缩。

直承星辰——艾莉西亚那鸢尾花气晕,不正与星辰共鸣?

他不敢久留,匆匆退出。踏出值房时,夕阳正斜,将廊柱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皇城方向,晚钟悠悠响起,惊起檐下栖鸦一片。

出衙门时,又遇杜衡。

老吏揣着手等在角门边,见他出来,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杜衡才低声道:“刚得着信儿,景琰明日要带人巡查西市,重点查胡商货栈。你隔壁那胡女……怕是躲不过。”

陈隐脚步未停:“她手续齐全,货品也经市舶司验过,能查出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杜衡嗤笑,“就说她私携‘异教经卷’,蛊惑人心,或是货中夹带违禁之物——随便安个名头,先拘回去。钦天监协理要查案,京兆府也得给三分面子。”

陈隐沉默。

杜衡拍拍他肩:“老夫知你心善,可这事你管不了。景琰背后是秦王,监正虽位高,却也不好为个胡商与秦王撕破脸。你且顾好自己,莫惹祸上身。”

说罢,摇头叹气,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陈隐独自往永和坊走。

暮色四合,坊间炊烟袅袅。路过艾莉西亚宅子时,门缝里透出烛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仍是那古怪的《星颂》。

他驻足片刻,终未叩门。

回到自家院子,小满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回来,跳起来:“隐哥哥,今日隔壁那胡女送来一盒蜜渍葡萄,说是谢你昨日赠茶。我、我收下了,但没吃!”

语气里带着邀功似的倔强。

陈隐揉揉她头发:“为何不吃?”

“阿娘说,胡人东西不干净。”小满撇嘴,又小声补了句,“而且……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陈隐失笑,没多解释,只道:“明日我值夜,晚膳不必等我。”

是夜,陈隐闭目打坐时,心头却难得纷乱。

景琰、锚点、星图、监正深不可测的眼神、艾莉西亚诵经声里那丝星辰共鸣……无数线索交织,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似乎已站在网中央。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大食国都城,观星台顶。

莱拉大祭司披着深紫星纹长袍,立于露天石坛中央。夜空清澈,繁星如河,她仰着头,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整片天穹。

手中青铜星盘缓缓转动,盘面上镶嵌的宝石逐颗亮起,勾勒出黄道十二宫的轨迹。

忽地,她手指一顿。

东方天区,井宿方向——一颗原本暗淡的辅星,此刻竟泛起极淡的金芒。那金芒与紫微帝星之间,似有肉眼难见的丝线牵连。更奇的是,金芒边缘,隐隐缠绕着一缕青气。

青气代表“变数”,金芒则象征“异邦贵星”。

两相交缠,且正向紫微靠近。

莱拉闭目,以心神感应星象深处流淌的“预言”。破碎的画面闪过:长安城楼、金发女子、葛衣青年、还有……一枚旋转的鸢尾花纹。

她猛然睁眼,额间沁出细汗。

“东方变数已显……与‘星锚’交汇。”她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如风吹砂砾,“王后所虑不错,大盛长安,确有异变将生。”

她转身走下石坛,袍角拂过石阶。侍立的年轻星官上前,躬身听令。

“传讯王后:东方客星已动,变数位在‘井宿分野’,当主长安城西。其人……似与星辰有深契,或为‘观星者’。”莱拉顿了顿,又补充,“再查,近日有无我国商队携特殊之人入长安?尤其是……身负‘星赐’之人。”

星官领命退下。

莱拉独自立在观星台边缘,夜风吹动她灰白长发。她望向东方,目光似要穿越千山万水,落在那座万国来朝的巨城。

“直承星辰的锚点……”她喃喃,“若真如此,东西方气运之河,怕是要在此处……撞出惊涛了。”

远处宫殿灯火如星,大食国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东方的长安,漏刻滴答,子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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