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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月萌芽

双璧劫:朱砂泪

【南靖东宫·霜降次日】

晨光穿过菱花窗格,在青石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沈清晏坐在镜前,宫婢正为她梳髻,金簪入手冰凉。

昨夜萧景容未归。自西山行宫回来三日,他白日进宫议事,夜宿书房,偶尔与她用膳,也是沉默居多。清晏知道他在权衡——权衡她这个“月氏公主”的身份,究竟能给南靖带来多少利益,又埋下多少隐患。

娘娘,”贴身女官云岫低声禀报,“嘉宁公主递了帖子,邀您午后御花园赏菊。”

清晏抬眼,镜中女子右眼下的月痕在晨光里泛着浅银

沈清晏
沈清晏

“回了罢,就说本宫昨夜染了风寒,需静养。”

“可公主连递三回帖子了,若再推辞……”

沈清晏
沈清晏

“那便让她来东宫探病。”清晏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你且去太医院,按治风寒的方子抓两副药来,药渣晾在院中醒目处。”

云岫一怔,旋即明白:“奴婢懂了。”

待殿内只剩一人,清晏才松了绷直的脊背。她抬手轻抚那道月痕——十年了,她以为这是耻辱的伤疤,如今方知是血脉的徽记。可这徽记带来的不是荣耀,是无穷无尽的试探与算计。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沈清晏
沈清晏

“殿下。”

她起身行礼。 萧景容扶住她,掌心温热。

萧景容
萧景容

“不必多礼。真病了?”

沈清晏
沈清晏

“做给外人看的。”

清晏引他入内,亲手斟茶

沈清晏
沈清晏

“嘉宁公主殷勤过头,臣妾不得不防。”

萧景容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

萧景容
萧景容

“不单是她。这几日前朝议论纷纷,都道北翊前朝公主成了南靖太子妃,是天佑南靖,也是……隐患无穷。”

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晨光斜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梨木小几,却似隔了滔滔江河。

沈清晏
沈清晏

“那殿下如何想?”

她抬眸,目光清亮

沈清晏
沈清晏

“是隐患,还是契机?”

萧景容沉默良久,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眉眼

萧景容
萧景容

“清晏,孤若说从未疑你,那是假话。但孤更知道,你是沈清晏——是那个会在孤批奏折至深夜时,默默添灯研墨的女子;是那个在东宫初见嘉宁刁难时,不卑不亢以理服人的太子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萧景容
萧景容

“至于月氏公主……那只是你的血脉,不是你的选择。”

清晏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听得出这话里的真心,也听得出未尽之意——血脉无法选择,但立场可以。他给她机会,也给自己时间。

沈清晏
沈清晏

“三个月后血月之夜,臣妾会去望月崖。”她直视他,“但在此之前,臣妾需为南靖做一件事。”

萧景容
萧景容

“何事?”

沈清晏
沈清晏

“开‘女学’。”

清晏一字一句道

沈清晏
沈清晏

就在东宫别院,招揽南靖七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教授经史、算术、医药。名义上是太子妃体恤朝臣家眷,实则是……”

萧景容
萧景容

“培养你的人。”

萧景容接话,眼中闪过锐光

萧景容
萧景容

“清晏,你可知此举会惹来多少非议?”

沈清晏
沈清晏

知道。”

清晏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沈清晏
沈清晏

“但殿下,若臣妾只是深居后宫的太子妃,那么‘月氏公主’的身份就永远是悬在南靖头上的刀。可若臣妾有弟子门生遍布朝臣后宅,有医术救人性命,有算术理清田亩,那么臣妾首先是‘南靖太子妃’,其次才是‘月氏遗珠’。”

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

沈清晏
沈清晏

“臣妾不要做被保护的瓷器,臣妾要做南靖的砖石——一块砌在国基里,谁也拔不走的砖石。”~

萧景容凝视着她。晨光为她镀上金边,那道月痕熠熠生辉,此刻不再像伤疤,而像一枚烙印,烙着一个女子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决心。

他忽然笑了,是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萧景容
萧景容

“准了。孤会拨东宫西苑给你,再调一队锦衣卫暗中护卫。但清晏——”

他也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触她脸

萧景容
萧景容

“答应孤,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不是“不要冒险”,不是“以国为重”,而是“活着回来”。

清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沈清晏
沈清晏

臣妾答应

…………………………………………

【北翊边境·月氏遗民村落】

秋风卷着黄沙拍打在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月见站在刚搭好的粥棚前,看衣衫褴褛的妇孺排队领粥。她们大多面黄肌瘦,眼中却还燃着一簇火——那是月氏人特有的,哪怕沦落至此也不肯彻底熄灭的傲骨。

“月姑娘,”一个老妪颤巍巍递过破碗,“多谢姑娘活命之恩……”

月见亲自为她舀了满勺稠粥,又加了一块干粮

苏见月
苏见月

“婆婆慢用,午后医棚看诊,您记得来。”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月见继续分粥,动作麻利,目光却不时飘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搭了个简陋的学堂,十几个孩童正跟着一个老秀才念《千字文》。

其中有个小女孩,约莫三岁,坐在最前排,念得格外认真。她右眼下一点朱砂痣,在秋阳下红得刺眼。

月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粥勺磕在桶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月姑娘累了?”身旁帮忙的遗民青年关切道,“歇会儿吧,我来。”

苏见月
苏见月

“无妨。”

月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分粥。可那点朱砂痣像烙在她视网膜上,无论看向哪里,都在眼前晃。

她已经第三次看见这个孩子了。

第一次是三天前,她刚到村落,这孩子蹲在路边哭,说娘亲不见了。月见把她抱起来,擦掉眼泪时,指尖触到那颗痣,心脏猛地一缩。

第二次是昨日,她在医棚帮人包扎伤口,这孩子跑过来,递给她一朵蔫了的小野菊,口齿不清地说:“给月娘娘……好看。”

而现在,她坐在学堂里,背挺得笔直,念“天地玄黄”时,那颗痣随着发音微微颤动。

谢危
谢危

“她叫念月。”

身后忽然传来平静的声音。

月见浑身一僵,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危走到她身侧,素白衣袍在秋风里翻飞,与这脏乱的粥棚格格不入。他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语气平淡

谢危
谢危

“父母死于去年的疫病,村里人轮流养着。朕巡视边境时遇见,赐了名,偶尔送些衣食

苏见月
苏见月

“为何叫念月?”

月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谢危
谢危

“因为朕告诉她,月亮虽远,但只要念着,就会照亮夜路。”

谢危转头看她,目光深不见底

谢危
谢危

“就像有些人,虽不在身边,但念着,就觉得还在。”

月见握紧粥勺,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苏见月
苏见月

“陛下倒是慈悲。”

谢危
谢危

“朕从不慈悲。朕只是觉得,这孩子右眼下那颗痣,长得位置很巧。”

苏见月
苏见月

“巧在哪里?”

谢危
谢危

“巧在……”

谢危忽然伸手,指尖隔空点了点月见脸上的月痕

谢危
谢危

“和你脸上这道疤,几乎对称。”

粥勺脱手,“咚”一声掉进粥桶,溅起滚烫的米浆。月见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谢危。

苏见月
苏见月

“你什么意思?”

谢危
谢危

“没什么意思。”

谢危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拉过她的手,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烫伤处

谢危
谢危

“只是提醒你,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有些人,错过比纠缠好。”

药膏沁凉,可他指尖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月见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紧。

苏见月
苏见月

“放开。”

谢危
谢危

“月见。”

谢危忽然唤她名字,不是“月见姑娘”,不是“爱卿”,而是褪去所有身份后的,单纯的两个字

谢危
谢危

“这三年,朕教了你权谋算计,教了你人心叵测,但有一件事,朕一直没告诉你。”

他抬眼,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眸子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涟漪。

谢危
谢危

“痛苦是会传递的。你心里装着多少恨,就会让身边人承受多少痛。而这个孩子——”他看向学堂方向,“她承受不起。”

月见终于抽回手,手背上药膏晶莹,像未干的泪。

苏见月
苏见月

“陛下是在劝我放下仇恨?”

谢危
谢危

别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朕。”

风忽然大了,卷起沙尘迷了眼。月见眨了眨眼,再看向学堂时,那孩子正转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却天真得让人心颤。

“月娘娘!”她脆生生喊,“我念完书啦!”

月见喉咙发紧,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孩子跑过来,小短腿在沙土里蹒跚,那颗朱砂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滴血。

像她记忆深处,永远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