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东宫·霜降次日】
晨光穿过菱花窗格,在青石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沈清晏坐在镜前,宫婢正为她梳髻,金簪入手冰凉。
昨夜萧景容未归。自西山行宫回来三日,他白日进宫议事,夜宿书房,偶尔与她用膳,也是沉默居多。清晏知道他在权衡——权衡她这个“月氏公主”的身份,究竟能给南靖带来多少利益,又埋下多少隐患。
娘娘,”贴身女官云岫低声禀报,“嘉宁公主递了帖子,邀您午后御花园赏菊。”
。
清晏抬眼,镜中女子右眼下的月痕在晨光里泛着浅银
沈清晏“回了罢,就说本宫昨夜染了风寒,需静养。”
“可公主连递三回帖子了,若再推辞……”
沈清晏“那便让她来东宫探病。”清晏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你且去太医院,按治风寒的方子抓两副药来,药渣晾在院中醒目处。”
云岫一怔,旋即明白:“奴婢懂了。”
待殿内只剩一人,清晏才松了绷直的脊背。她抬手轻抚那道月痕——十年了,她以为这是耻辱的伤疤,如今方知是血脉的徽记。可这徽记带来的不是荣耀,是无穷无尽的试探与算计。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沈清晏“殿下。”
她起身行礼。 萧景容扶住她,掌心温热。
萧景容“不必多礼。真病了?”
沈清晏“做给外人看的。”
清晏引他入内,亲手斟茶
沈清晏“嘉宁公主殷勤过头,臣妾不得不防。”
萧景容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
萧景容“不单是她。这几日前朝议论纷纷,都道北翊前朝公主成了南靖太子妃,是天佑南靖,也是……隐患无穷。”
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晨光斜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梨木小几,却似隔了滔滔江河。
沈清晏“那殿下如何想?”
她抬眸,目光清亮
沈清晏“是隐患,还是契机?”
萧景容沉默良久,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眉眼
萧景容“清晏,孤若说从未疑你,那是假话。但孤更知道,你是沈清晏——是那个会在孤批奏折至深夜时,默默添灯研墨的女子;是那个在东宫初见嘉宁刁难时,不卑不亢以理服人的太子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萧景容“至于月氏公主……那只是你的血脉,不是你的选择。”
清晏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听得出这话里的真心,也听得出未尽之意——血脉无法选择,但立场可以。他给她机会,也给自己时间。
沈清晏“三个月后血月之夜,臣妾会去望月崖。”她直视他,“但在此之前,臣妾需为南靖做一件事。”
萧景容“何事?”
沈清晏“开‘女学’。”
清晏一字一句道
沈清晏就在东宫别院,招揽南靖七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教授经史、算术、医药。名义上是太子妃体恤朝臣家眷,实则是……”
萧景容“培养你的人。”
萧景容接话,眼中闪过锐光
萧景容“清晏,你可知此举会惹来多少非议?”
沈清晏知道。”
清晏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沈清晏“但殿下,若臣妾只是深居后宫的太子妃,那么‘月氏公主’的身份就永远是悬在南靖头上的刀。可若臣妾有弟子门生遍布朝臣后宅,有医术救人性命,有算术理清田亩,那么臣妾首先是‘南靖太子妃’,其次才是‘月氏遗珠’。”
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
沈清晏“臣妾不要做被保护的瓷器,臣妾要做南靖的砖石——一块砌在国基里,谁也拔不走的砖石。”~
萧景容凝视着她。晨光为她镀上金边,那道月痕熠熠生辉,此刻不再像伤疤,而像一枚烙印,烙着一个女子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决心。
他忽然笑了,是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萧景容“准了。孤会拨东宫西苑给你,再调一队锦衣卫暗中护卫。但清晏——”
他也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触她脸
萧景容“答应孤,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不是“不要冒险”,不是“以国为重”,而是“活着回来”。
清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沈清晏臣妾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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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翊边境·月氏遗民村落】
秋风卷着黄沙拍打在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月见站在刚搭好的粥棚前,看衣衫褴褛的妇孺排队领粥。她们大多面黄肌瘦,眼中却还燃着一簇火——那是月氏人特有的,哪怕沦落至此也不肯彻底熄灭的傲骨。
“月姑娘,”一个老妪颤巍巍递过破碗,“多谢姑娘活命之恩……”
月见亲自为她舀了满勺稠粥,又加了一块干粮
苏见月“婆婆慢用,午后医棚看诊,您记得来。”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月见继续分粥,动作麻利,目光却不时飘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搭了个简陋的学堂,十几个孩童正跟着一个老秀才念《千字文》。
其中有个小女孩,约莫三岁,坐在最前排,念得格外认真。她右眼下一点朱砂痣,在秋阳下红得刺眼。
月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粥勺磕在桶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月姑娘累了?”身旁帮忙的遗民青年关切道,“歇会儿吧,我来。”
苏见月“无妨。”
月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分粥。可那点朱砂痣像烙在她视网膜上,无论看向哪里,都在眼前晃。
她已经第三次看见这个孩子了。
第一次是三天前,她刚到村落,这孩子蹲在路边哭,说娘亲不见了。月见把她抱起来,擦掉眼泪时,指尖触到那颗痣,心脏猛地一缩。
第二次是昨日,她在医棚帮人包扎伤口,这孩子跑过来,递给她一朵蔫了的小野菊,口齿不清地说:“给月娘娘……好看。”
而现在,她坐在学堂里,背挺得笔直,念“天地玄黄”时,那颗痣随着发音微微颤动。
谢危“她叫念月。”
身后忽然传来平静的声音。
月见浑身一僵,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危走到她身侧,素白衣袍在秋风里翻飞,与这脏乱的粥棚格格不入。他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语气平淡
谢危“父母死于去年的疫病,村里人轮流养着。朕巡视边境时遇见,赐了名,偶尔送些衣食
苏见月“为何叫念月?”
月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谢危“因为朕告诉她,月亮虽远,但只要念着,就会照亮夜路。”
谢危转头看她,目光深不见底
谢危“就像有些人,虽不在身边,但念着,就觉得还在。”
月见握紧粥勺,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苏见月“陛下倒是慈悲。”
谢危“朕从不慈悲。朕只是觉得,这孩子右眼下那颗痣,长得位置很巧。”
苏见月“巧在哪里?”
谢危“巧在……”
谢危忽然伸手,指尖隔空点了点月见脸上的月痕
谢危“和你脸上这道疤,几乎对称。”
粥勺脱手,“咚”一声掉进粥桶,溅起滚烫的米浆。月见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谢危。
苏见月“你什么意思?”
谢危“没什么意思。”
谢危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拉过她的手,将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烫伤处
谢危“只是提醒你,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有些人,错过比纠缠好。”
药膏沁凉,可他指尖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月见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紧。
苏见月“放开。”
谢危“月见。”
谢危忽然唤她名字,不是“月见姑娘”,不是“爱卿”,而是褪去所有身份后的,单纯的两个字
谢危“这三年,朕教了你权谋算计,教了你人心叵测,但有一件事,朕一直没告诉你。”
他抬眼,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眸子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涟漪。
谢危“痛苦是会传递的。你心里装着多少恨,就会让身边人承受多少痛。而这个孩子——”他看向学堂方向,“她承受不起。”
月见终于抽回手,手背上药膏晶莹,像未干的泪。
苏见月“陛下是在劝我放下仇恨?”
谢危别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朕。”
风忽然大了,卷起沙尘迷了眼。月见眨了眨眼,再看向学堂时,那孩子正转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却天真得让人心颤。
“月娘娘!”她脆生生喊,“我念完书啦!”
月见喉咙发紧,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孩子跑过来,小短腿在沙土里蹒跚,那颗朱砂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滴血。
像她记忆深处,永远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