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皇宫,庆功夜宴】
白鹿被抬进大殿时,引起一片低呼。那鹿通体雪白,只有眉心一点朱砂红,箭矢从眼眶贯入,一箭毙命,皮毛完好无损。
赫连铮提着染血的弓大步走入,狼皮大氅上还沾着草屑,笑声震得殿内烛火晃动。
赫连铮“南靖陛下!这白鹿祥瑞,合该献与真龙!”
皇帝抚须而笑,眼中却有深思。“赫连王子好箭法。赐酒,金弓!” 萧景容坐在席间,目光却落在北翊使团那桌。谢危依旧素袍,安静饮酒,仿佛殿中的喧闹与他无关。而苏月见——她换了装束,一袭绀青宫装,头发尽数绾起,露出完整的脸颊。 右眼下,那道月牙疤清晰可见。 沈清晏手中的玉箸轻轻落在碟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看着妹妹的脸,看着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疤… 月儿从未忘记。她只是把疤藏起来了,藏了十年。
嘉宁公主“太子妃。”
身侧传来嘉宁公主娇俏的声音
嘉宁公主您看北翊那舞姬,今日倒是端庄起来了。不过脸上怎么也多了道疤?莫不是学着您,东施效颦?”
沈清晏转头,看着这位被宠坏的小公主,微微一笑
沈清晏“公主说笑了。容貌是天生的,伤疤是际遇,何来效仿之说。”
嘉宁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萧景容淡淡扫来一眼,顿时噤声,悻悻转回去吃果子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赫连铮忽然起身,举杯走到大殿中央
赫连铮“陛下!光是饮酒无趣,本王有个提议——听闻南靖太子文武双全,北翊陛下更是深藏不露。不如二位比试一番,助助兴?”
满殿一静。
比试?两国储君当众较量,无论输赢,都容易伤了和气。
谢危放下酒杯,抬眸
谢危“王子说笑了。朕体弱,不善骑射,岂敢与太子殿下相比。”
赫连铮“哎,不比武力,比文采嘛!”
赫连铮笑得爽朗,眼底却闪过精光
赫连铮“就比——辨玉如何?本王这儿有三块玉佩,两块为南靖工,一块为北翊工。二位蒙上眼,单凭触感,辨出哪块是自家工匠所出,如何?”
这提议看似风雅,实则刁钻。玉器工艺细微处见真章,辨错了丢脸,辨对了也是理所应当。
皇帝看向萧景容。“太子意下如何?”
萧景容起身,行礼
萧景容“儿臣愿一试。”
内侍端上红木托盘,上覆锦缎。赫连铮亲手掀开——三块羊脂玉佩静静躺着,形制几乎一模一样。
苏月见的指尖在案下轻轻蜷起。她认得中间那块玉,那是谢危常年佩戴的私物,玉璧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多年前某次暗杀留下的。
若萧景容辨出这块是北翊玉,便坐实了他对谢危过于关注。若辨不出……南靖太子连自家工艺都认不得,传出去也是笑话。
蒙眼布系上之前,萧景容的目光掠过沈清晏,短暂交汇。她看见他眼中一片清明,心下稍安。
布蒙上了。
萧景容抬手,指尖轻触第一块玉。温润,雕的是云纹,南靖常见的样式。第二块,略凉,雕的是竹节,触感更细腻些。第三块……
他的指尖在玉璧内侧停留了片刻。
满殿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噼啪。
萧景容收回手,解下蒙眼布,面色平静
萧景容“左侧为南靖玉,中间为北翊玉,右侧亦是南靖玉。”
赫连铮挑眉
赫连铮“殿下确定?”
萧景容“确定。”
萧景容看向谢危
萧景容“北翊制玉,善用昆仑山阴料,玉质更寒。且谢陛下这块玉璧内侧,有一道天然石纹,形如新月——想必是心爱之物,常年摩挲,纹路边缘已见温润。”
谢危缓缓笑了。他抬手,将腰间原本佩戴的玉佩解下——正是中间那块。
谢危“太子好眼力。”
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谢危“这玉确是朕贴身之物。那道纹……确是像新月。”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沈清晏和苏月见脸上的疤。
像新月。像她们姐妹脸上的月牙。
沈清晏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不是巧合。赫连铮的提议,玉佩的选择,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为了把“新月”这个意象,再次推到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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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间隙,殿外回廊
沈清晏借口醒酒离席,刚走到廊下转角,手腕便被握住,拉入阴影。
苏月见的脸在昏暗宫灯下明明灭灭,那道疤像一道银色的泪痕。
苏见月“姐姐看到了?”
她声音很轻。
沈清晏“看到了。”
沈清晏抬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妹妹脸上的疤
沈清晏“十年了……它还在。”
苏见月“它当然在。”
苏月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苏见月“就像你脸上的也在。我们是一体双生的证据,谁也抹不掉。”
沈清晏“谢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苏月见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苏见月他三年前就知道
沈清晏愣住。
苏见月“那场大火后,我流落北疆边境,冻得半死,是他的人捡到了我。他请医师治我的伤,发现我脸上的疤可以用北疆秘药暂时遮掩。他问我,想不想报仇,想不想……回到你身边。”
沈清晏“他教你易容?他训练你?”
苏见月“训练我成为最锋利的刀。”苏月见闭上眼,“他说,如果我够强,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如果我够狠,就能让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沈清晏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沈清晏“对不起……月儿,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苏见月“不要说对不起。姐姐,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时间不多了。谢危和赫连铮达成了协议——北翊与北疆部落即将联盟,三个月内,会有一场针对南靖的大战。”
沈清晏浑身一僵。
苏见月“我要你帮我。”
苏月见抬起头
苏见月“我要窃取他们的盟约书。但谢危太谨慎,东西藏在哪里我不知道。只有一次机会——三日后,他会去西山温泉行宫,那是他每月固定沐浴药汤的日子,侍卫会守在殿外,寝殿内只有一刻钟的空隙。”
沈清晏“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
苏见月“如果被发现,我会死。”
苏月见说得平静
苏见月“但如果盟约达成,南靖边境会死成千上万人。姐姐,你选哪个?”
沈清晏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却更坚韧的脸,看着那道十年前为她留下的疤,忽然明白了妹妹这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算计,每一步行走都踩着刀刃。
沈清晏“我帮你…但我要和你一起去。”
苏见月“不行——”
沈清晏“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月儿,十年前我推开了你,这次我要和你并肩。”
廊外传来脚步声,是嘉宁公主带着侍女往这边来了。苏月见迅速松开手,退后两步,恢复了那副疏离的表情。
苏见月“太子妃请留步,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绀青的背影消失在宫灯尽头,像一滴泪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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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将散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北翊使臣突然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酒杯滚落,酒液洒在地上,泛起诡异的泡沫。
赫连铮“酒里有毒!”
赫连铮霍然起身。
殿内大乱。侍卫瞬间涌入,刀剑出鞘。
谢危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平静,只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谢危“南靖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脸色铁青。“查!所有经手酒水之人,统统拿下!”
萧景容已走到沈清晏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沈知言带着锦衣卫迅速控制住场面,太医上前验毒。
“是鸩羽。”太医颤声回禀,“混在酒壶中,但……但只有这一杯有毒。”
针对性下毒。目标明确——那位倒地的使臣,正是北翊掌管边境粮草调度的官员。
苏月见站在谢危身侧,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看见赫连铮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是他。她瞬间明白。这场毒杀是赫连铮自导自演,为了制造混乱,为了嫁祸南靖,也为了……除掉谢危身边得力的官员,削弱北翊的后勤力量。
一石三鸟。
谢危显然也想到了。他看向赫连铮,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的刀光剑影。
萧景容“陛下。”
萧景容开口,声音沉稳
萧景容“此事发生在南靖宫中,孤必会给北翊一个交代。但在查清之前,还请诸位暂留宫中,以防不测。”
这是软禁。
谢危微微一笑。
谢危“客随主便。只是朕的使臣无辜受害,若三日内查不出真凶……恐怕会影响两国邦交。”
威胁,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宴席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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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宫】
沈清晏为萧景容卸下冠戴,镜中映出他微蹙的眉。
沈清晏“殿下觉得,下毒者是谁?”
萧景容“不是南靖的人。”
萧景容肯定地说
萧景容“那位使臣一死,北翊边境调度会乱三个月,正好给北疆部落可乘之机——赫连铮的嫌疑最大。”
沈清晏“那他为何要在宫中动手?不怕引火烧身?”
萧景容“因为他算准了,无论能不能查到他,南靖和北翊的信任都已破裂。”
萧景容转身握住沈清晏的手
萧景容“清晏,大战恐怕真的要来了。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沈清晏反握住他的手
沈清晏“月儿说,他们已有盟约。”
萧景容“盟约需要契机才能生效。”
萧景容目光深沉
萧景容“这次下毒事件,就是最好的契机——如果谢危认定是南靖所为,他就有理由撕毁和平协定,联合北疆发兵。”
沈清晏“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萧景容“所以我们需要证据。”
萧景容看着她
萧景容“需要有人从内部,拿到他们勾结的铁证。”
沈清晏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清晏“月儿……”
萧景容“她提出要去偷盟约书,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我们的机会。”
萧景容的声音低下去
萧景容“但清晏,你要想清楚。如果她失败,会死。如果她成功却把盟约书交给谢危,南靖危。如果她成功却把盟约书交给我们——她自己在北翊就再无立足之地。”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沈清晏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无人,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竹筒。她迅速取回,关窗。
竹筒里是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熟悉:
“三日后子时,西山行宫东侧角门。扮作送药宫女。盟约书在温泉池底暗格,机关在第三块青砖下。”
没有落款。但沈清晏认得,这是月儿的字。十年前她们一起练字时,月儿总喜欢在“月”字的最后一笔勾起一个小小的弯,像月牙。
她把纸条递给萧景容。他看过,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萧景容“沈知言会带人在外围接应。”
萧景容“但行宫内,只能靠你们自己。”
沈清晏点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那道月牙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这一次,她不会让妹妹独自赴险。
月牙成双,才能圆满。
………………………………………
【与此同时,北驿馆】
苏月见跪在谢危面前,奉上一杯新沏的茶。
谢危没有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危“你知道下毒的是赫连铮。”
苏见月“是。”
谢危“那你可知,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苏月见抬眸。
谢危微微一笑,笑意冰凉。
谢危“是你,月见。你知道了太多北翊与北疆的秘密,又有一张和南靖太子妃相似的脸。无论哪边得势,你都是必须除掉的人。”
苏见月“那陛下为何还留着我?”
谢危“因为朕好奇。”
谢危终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
谢危“好奇你会选哪条路。是继续做朕的刀,还是回头做沈清晏的妹妹——或者,第三条路,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自己来做执棋人。”
苏月见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动她颊边的发丝,那道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苏见月“陛下。
她轻声说
苏见月“您见过双月同天吗?”
谢危挑眉。
苏月见回头,眼中映着两轮月亮——一轮在天上,一轮在她脸上
苏见月“我见过。”
苏见月“十年前那个夜晚,姐姐推开我时,天上就挂着两轮月亮。一轮是真的,一轮是火光映出来的幻影。但那时我觉得,两轮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
苏见月“所以我不选。我要两轮月亮,都挂在天上。”
谢危凝视她,忽然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癫狂。
谢危“好……好!那朕就看看,你怎么让两轮月亮都不坠!”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将一枚冰冷的令牌放入她掌心。
谢危“这是西山行宫的通行令。三日后朕会去药浴,寝殿内会有半刻钟无人。你要做什么,就去做。”
苏月见握紧令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苏见月“陛下不怕我背叛?”
谢危“怕。”
谢危抬手,轻轻拂过她脸上的疤
谢危“但更怕你这道疤,白受了十年。”
他转身离去,素白的袍角扫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苏月见独自站在窗前,掌心令牌的温度渐渐与体温相同。
她抬头看天。今夜只有一轮月亮。
但很快,就会有第二轮。
姐姐,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