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广看了他一眼,笑道:“左都御史这心思,不去做内阁首辅真是浪费了。”
“可别这么说,”左都御史摆了摆手,“首辅大人的手段,我可惹不起,能在御史台安安稳稳待着,就知足了。”
他嘴上说着怕,眉间却没半点惧色。
左都御史哈哈一笑,拱手告辞。
“好一只老狐狸。”相广轻笑一声,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了下去。
他转身,朝大理寺方向走去,身后的皇城巍峨耸立,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可谁都知道,这光芒之下,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
神都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
神都夏日的第一场雨,说下就下,前一刻还天朗气清,转眼便乌云压顶,瓢泼大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这些日子,神都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三法司查案查得鸡飞狗跳,左武卫上下被翻来覆去审查,就连指挥使杨大力,也是三天两头被召进宫,虽说每次陛下都没发火,可御书房里那股压抑劲儿,比挨骂还难受。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杨大力也觉得煎熬。
倒是丁宝,这些天过得还算安稳。除了隔三差五有衙门的官员来询问当天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别的事。那些官员普遍很客气,丁宝虽说不高兴,也不好对人甩脸子。
“这场雨下来,总算能清静一天了。”坐在窗前,看着瓢泼大雨,丁宝有些走神。
他把腰间断刀解下来,仔细擦着刀柄,感慨道:“这刀好是好,就是短了点。以后有机会得把它重新接起来,不知道神都的铁匠有没有这本事?”
杨大力说:“你这刀不是普通兵器,估摸着是什么大家打造的,现在想重铸,首山剑阁有这本事,就是不知道他们铸剑的,会不会也铸刀。”
“刀剑不一样吗?”丁宝挑眉。
“首山剑阁好像从没给人铸过刀,他们是铸剑的行家,对刀没什么兴趣。”杨大力想了想,“不过可以去碰碰运气。”
“那就试试,不行再想别的辙。”丁宝咧嘴一笑,重新把刀挂回腰间,外面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停了,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湖边的垂柳绿得发亮,像是刚抽芽的嫩枝。
“走,湖边遛遛去。”丁宝起身往外走。
杨大力点点头,跟了上去。
走在湖边,两人心情都不错,丁宝望着湖面的涟漪,惬意道:“住在这种地方,是比涛洛县好太多了,不过这些日子,我倒是有些怀念那条桃花巷子,跟我对骂的汉子,很善良的婶子,还有街坊们,我都很想念,也不知道新去的神卫使能不能护着他们,不过那边的妖物被我杀得差不多了,想来最近几年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说起这些,他眼里满是思念,做不得假,他是真想涛洛县那些人、那些事。
杨大力看向不远处:“整个神都都等着你一鸣惊人。”
“我看啊,等着看我身败名裂的人更多。” 丁宝轻笑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真是没说错。”
两人很快引来不少目光,书院的学子们大多还记着南湖之辩的事,对丁宝没什么好感,但御宴上丁宝打赢高远的事传开后,没人再敢轻易上前找茬,连天骄榜上的高远都输了,他们上去就是自取其辱。
正走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争吵,丁宝抬头望去,只见湖畔聚集了一群人,远处还停着几架马车,看着不像书院的人。
“这帮学子,真是闲不住,又吵起来了。”丁宝笑着摇头,当初他在南湖畔赢了辩论,全靠占了大义,换别的话题,未必能赢。
杨大力目光扫过更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摇头道:“不是书院的人在吵,是别的。”
丁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远处停着几辆马车,车旁的人瞧着面生,显然是外来的。
“看来是外头的人来书院找不痛快了?”
杨大力却又摇了摇头:“不一定,神都这几日已经来了不少方外修士。”
如今敢闯书院的,说不定就是那帮方外修士。
丁宝啧了一声,感慨道:“神都这几日风雨飘摇,他们还敢出来折腾,胆子倒是不小。”
杨大力嘴角一撇,语气不屑:“还不是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罢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湖边响起:“你就是丁宝?”
这声音来得突然,丁宝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压根没当回事,转头冲杨大力笑道:“前面那片荷花长得真好,要不要去瞧瞧?”显然是故意装没听见。
杨大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道:“确实挺好。”
两人自顾自地聊天,完全把那人晾在一边,湖畔的学子们窃窃私语,大多是对丁宝的不满,可也没人敢出声附和,刚才那伙外来修士态度傲慢,已经和几个学子吵过架了。
那人见丁宝不理会,火气更盛,又喝问了一句:“你就是丁宝?”
丁宝还是没应声,脚步都没停。
“来之前我曾想过大夏朝的年轻修士不知礼节,来之后却没想到,原来不知礼节已到了这种地步。”那人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讽,“书院不是所谓的圣贤之地吗?如今一看,能让你这种人出入其中,这里也当不起圣贤二字。”
这话不光骂了丁宝,还顺带辱没了书院,刚才和他们吵架的学子们顿时不乐意了,纷纷开口反驳。
“哼,大夏朝上下,不过是些野蛮粗鄙的匹夫罢了。” 那人继续说道,语气越发嚣张。
“粗鄙匹夫”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众人耳朵里,数月前南湖之辩,丁宝就是凭着这四个字,把满院学子驳得哑口无言,如今这外来修士又提这话,明摆着是挑衅。
丁宝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第一次看向说话的人。
湖畔边站着五位年轻修士,三男两女,衣衫样式各异,气息也不尽相同,显然并非同门出身,此刻开口说话的是位身形瘦小的修士,若与穿越重生前的杨大力相较,更像一只猴子,他身着一袭雪白衣衫,偏偏毫无半分潇洒气度,瞧着反倒有些滑稽。
丁宝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周围的学子们都面露失望,他们以为丁宝会当场发作,没想到态度这么温和,简直称得上懦弱。
那瘦小修士得意地冷笑:“我在湖畔唤你,你装聋作哑,便是无礼。既然无礼,说你野蛮粗鄙,有何不妥?”
丁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原来不只是无礼,更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瘦小修士的笑声愈发嚣张刺耳,“我还当打赢高远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只会缩头躲藏的孬种罢了!”
丁宝再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敢问阁下大名?”
“碧云宗,周斌!”瘦小修士挺起胸膛,一脸傲气。
碧云宗在方外势力里不算顶尖,书院学子们听了没什么反应,书院是儒家圣地,地位和玉清宫、灵宝山、雷音寺相当,根本没必要忌惮一个二流宗门。
“修行之前,你是哪里人?” 丁宝又问,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像是真的好奇。
周斌皱眉道:“我已踏足修行大道,尘世间的一切早该割舍,那些俗事,不值一提。”
丁宝点点头,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爹娘的养育之恩也能抛?师长的授业之恩也能忘?”
这话一出,湖畔的人都静了下来,养育之恩和授业之恩,都是天大的恩情,周斌要是承认,就是忘本,要是反驳,就和自己刚才的话自相矛盾。 周斌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憋了半天,才说道:“我不愿和你纠缠这些俗事。”
“那你想纠缠什么?”丁宝追问。
“我来书院,就是想看看,那个在御宴上大放厥词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周斌盯着丁宝,眼里满是怒意,“你说输给大夏修士是丢脸,要让所有人都丢脸,好大的口气!”
“现在看到了,感想如何?”丁宝依旧笑着。
“我以为是个少年天才,没想到只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家伙!” 周斌讥讽道。
“所以你是来嘲讽我的?”丁宝挑眉,“那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和你不同!”周斌怒喝一声,“我是来和你一战的!”
丁宝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碧云宗我听过,不过你的名字,我没印象,等我回去翻翻天骄榜,看看上面有没有你。”
这话一出,湖畔顿时响起一阵低笑,学子们都反应过来了,丁宝这是明着说,周斌连天骄榜都上不了,根本没资格和他打。
周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天骄榜是他的心病,他苦修多年,做梦都想上榜,可始终差了一步,丁宝这话,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之所以来挑衅丁宝,不光是不满丁宝的狂言,更因为丁宝打赢了高远,高远是天骄榜上的人物,是他仰望的存在,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人,被一个“粗鄙匹夫”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