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

金陵的秋，总是来得又急又重。

汽车碾过法桐落叶，停在那扇沉重的黑漆铁门前。花山荞透过车窗，看见门楣上“马家公馆”四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她攥紧了膝上的素色手帕——那是父亲去年从苏州给她带的，苏绣的虞美人，如今花瓣似要被她指尖的温度烫皱。

蒋琴元“荞荞，下车了。”

母亲蒋琴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花山荞陌生的柔顺。

她没应声，推开车门。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却孤零零的声响。

马家的宅邸是西式洋楼混着中式庭院，气派得压人。几个佣人垂手立在廊下，眼神里的打量像细针，扎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龙套（龙套）“太太，小姐，老爷在客厅等着呢。”

管家躬身，语调恭敬却无温度。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却暖不进花山荞心里。红木沙发上坐着她的继父马怀川，报纸遮了半张脸。见她进来，才慢悠悠放下。

马怀川“来了。”

马怀川点点头，目光在蒋琴元身上停了停，掠过花山荞时，像是扫过一件不得不接收的行李。

马怀川“房间收拾好了，三楼东头。书仪——”

他唤了一声，楼梯上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马书仪穿着时新的织锦旗袍，卷发精心烫过，下巴微扬着走下来。她的目光刀一样刮过花山荞洗得发白的洋装，嘴角弯起一个不算笑的弧度。

马书仪“这就是山荞妹妹？果然……清秀。”

那停顿里的意味，谁都听得明白。

花山荞挺直了背脊。父亲说过，花家的女儿，脊梁骨不能弯。哪怕家没了，哪怕要仰人鼻息。

花山荞“你好。”

她吐出两个字，平静无波。

寒暄是干涩的。蒋琴元努力找着话题，马怀川敷衍应着，马书仪则时不时插几句绵里藏针的话。

花山荞沉默着，目光落在壁炉上方一幅巨大的西洋油画上——厮杀的战马，飞扬的尘土，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她觉得窒息。

花山荞“我出去透口气。”

她起身，没等应允便朝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走去。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反而清醒。马家的花园很大，西式草坪修剪得整齐，远处却有座中式八角亭，显得突兀。她朝着那亭子走去，想寻片刻清净。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轻响自身后传来。

花山荞下意识回头。

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簇拥着一人从侧门进来。

为首的男人很高，笔挺的墨绿色军装外套着黑色大氅，肩章在黯淡天光下依旧冷硬反光。

他正侧头听副官低语，帽檐压得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然抬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冬日深夜的寒潭，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目光落在花山荞身上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丝清晰的冷意。

花山荞僵在原地。她认得这张脸——在报纸上，在母亲忐忑的描述里。马家四房，金陵最年轻的督军，她名义上的小叔。

马嘉祺。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主楼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风，夹杂着淡淡的硝烟和雪茄味道。副官小跑着跟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嘉祺脚步未顿，只有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随风飘进花山荞耳中。

马嘉祺“闲杂人等，别在院子里乱走。”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地甩在她脸上。

花山荞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内的挺拔背影，回廊的风卷起她素色的裙摆，猎猎作响。

原来这就是寄人篱下。

原来连呼吸，都需要资格。